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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千真万确的。
朴素是田妈妈身上落下来的肉——曾经血脉相连,共为一体的躯体之间,彼此的冷暖生死,不可能是没有感觉的。只要是做过母亲的女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但都难以表达出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实在太隐秘了,太神圣了。
苏醒的田妈妈用眼神招呼护士把自己身下的病床摇起来,然后将她扶靠在枕头上面,稍稍喘了口气,又慢慢地,慢慢地,很吃力的转过头使劲睁大眼睛,浑浊的眸子凝住神朝着窗外望去——
田妈妈住的这间病房是在住院大楼的顶层,宽敞又安静,透过窗户的玻璃可以望得很远很远,目光能够越过千家万户的屋顶,尽情地鸟瞰楼房与天空之间开阔遥远的景色,这在今天的上海是在一种少有的享受。
此时,在田妈妈眯起的,狭小的,灰暗的,却似深潭般的眸子里,出现一幅异常奇怪美丽的景色:
远处的天空里,深秋那浓蓝与浅黑交融相织的巨大天幕中,一轮东升的月亮和一轮西沉的落日同时悬挂着,遥遥相望凝视,冰冷的清辉穿透着温暖的晚霞,猩红的余辉浸染着皎洁的月色。几片薄薄的,滑行的云朵一会儿遮住渐亮的月亮,一会儿簇拥暗淡的落日,把月亮和落日变成两只圆圆的,巨大的,透明的银环。同样柔和,同样细腻的光芒,都是毫无保留地从乳白色的银环中流泻出来,晶莹清澈,凛冽闪耀,明亮而不眩目,柔软而不孱弱-----那双重交叠的美妙银光照射在病房宽阔的窗户玻璃上面,清亮里几乎能够看见玻璃上的点点灰尘,继尔又立刻衬映在病床洁白的床单上,照亮着田妈妈花白的头发和苍老多皱的脸庞上,眼见着,一缕缕飘忽不定的秋风从虚掩的窗户缝间吹了进来,轻轻地,善解人意地佛掠着老人憔悴哀伤的神情-----
凝望中的田妈妈觉得已经许久许久时间了——实际上仅仅是一杯茶从热到凉的时间。她转过脸来,用目光把小护士招到床前,无力地,但十分清晰地说:
“我要吃点饭——”
小护士一听田妈妈要吃饭,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马上急不可奈地伏下身体在田妈妈的耳边问道:
“田妈妈,你想吃点什么啊?我这就让伙房去做。”
“我想吃一碗面条,再,再加一块大排骨。”
田妈妈微笑着回答,脸上好象一朵绽开的秋菊。
小护士更加开心了,踮着步子急忙跑出病房。因为田妈妈自从住院后,她还没有见过老人这样慈祥舒心的笑容。再则,田妈妈之前半昏半醒中沉睡了好几天,没有吃过一顿完整的饭,都是靠流汁和半流汁维持着。
小护士不懂,她觉得田妈妈好象就是为了吃这碗排骨面而苏醒过来似的。
一点没错,田妈妈的确就是为了吃这碗排骨面苏醒过来的。
田妈妈脑海里所有记忆的细胞,身体里所有的生命的感觉,都清清除楚地记住今天是立冬,是大儿子朴素的生日,是她身上落下第一块肉的日子。每年的今天,在这朴素的生日时候,她都要亲手为大儿子做四碗生日排骨面,一碗是朴素的,一碗是自己的,母子俩总是面对面坐着吃,另一碗是老伴的,还有一碗是小儿子朴凡的。自从朴素上中学一直到去年,都是这样生日里吃一碗排骨面。后来,朴凡当知青下乡走了,又当兵远行了,每年吃生日排骨面的只有自己,老伴和朴素;再后来,老伴去世了,每年只剩下自己和朴素俩人面对面吃生日排骨面了。屈指算来,这碗生日排骨面已经整整吃了四十五碗了。
“今天,是最后一碗了,最后一碗了,为素儿-----”
田妈妈满心里执拗地只想着这一句话。
田妈妈的一生里,朴素是她的挚爱和心尖上的肉。她知道,自己的老伴不怎么喜欢老大朴素,最偏爱的老二朴凡,而自己最偏爱和最珍重的,倾注心血最多的老大朴素,这不仅仅因为朴素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还因为朴素是自己亲手从死神手里夺回生命的孩子——
记得,那年是一九五一年的冬天,自己作为随军家属与老伴的部队一起住在安徽的大别山里。部队在山里没日没夜地进行野战训练,时刻准备随时听命令开赴朝鲜战场。那时的朴素刚生下来不到一岁,骨瘦如柴,象一只干瘪无毛的小猴子。不知怎么搞的,一天夜里突然发起高烧,浑身起了密密麻麻的,芝麻大小的红疹,接着几日高烧不退,滴水不进,眼嘴不张,用了所有能用的针药也不管用,部队的军医和当地的医生都束手无策,连有几十年经验的老郎中也说,朴素这可怜的孩子是得了一种谁也没见过的怪病!那几天,自己绝望极了,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整天整夜地抱着浑身滚烫的,双目紧闭的,没有知觉的小朴素-----眼看越来越无望了,小朴素奄奄一息,毫无生还迹象。就在那个最后的晚上,自己双眼直愣愣地望着静静无气的躺在床上,花布棉被包裹着冰凉的小身体-----自己几乎下决心要和小朴素一起去死了。
就在这时候,房门被什么人推开了,冷风里簇拥进一个人影。抬头一看,原来是村东头的佃户李奶奶。李奶奶关上房门后,蹑着小脚在炕前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端详着朴素,还不时伸出手在朴素的额头上轻轻抚摩几下。最后,长叹了一口说:
“可怜的孩子啊,再这样耗下去,恐怕真得没救了。这可能是当地山里的一种瘟病。不过,有一个传了几百年的土方子可以试试,兴许有用。”
“土方子,什么土方子?”自己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光亮。这时候,只要能救小朴素的命,拿自己的身体当药引子使,也甘心情愿,毫不犹豫。
李奶奶回答说:
“孩他娘,咱们试试吧,兴许这孩子命大。把孩子给我。你别跟着我,你不能看。否则,就治不了这病。”
绝望之中,自己嚎哭着双手从炕上抱起裹着小朴素的棉被,递送到李奶奶的怀里。李奶奶抱起小朴素,二话没说,转身就拉门出了屋子,消失在浓浓的夜幕里。呆愣了足足十几分钟后,自己象发疯般地奔跑出屋子,在寒风中朝着村东头的李奶奶家狂奔而去-----
当自己奔跑到李奶奶家门口的时候,猛地收住了脚步。自己想起了李奶奶刚才说的话:
“你别跟着我,你不能看,否则,就治不了这病。”
自己心里害怕着,矛盾着,喘着气倒退了几步,想离开李奶奶的家门口。但是,自己的心里又无论如何也不甘离开,自己不想看李奶奶是怎么治病的,只想要看看自己孩子的死活。于是,自己便屏着呼吸,蹑手蹑脚地走进院子,爬在紧比的门上,顺着门缝朝屋子里望去:
屋里,炕上的油灯点得很亮,李奶奶已经打开了棉布包裹,把小朴素身上的衣服剥得精光,一丝不留,露出了那瘦小的,的,干瘪的小身躯,一动不动,象个死去的小猴子一样-----李奶奶正在用手朝着小朴素的身体上涂抹着什么东西,看上去稠绸的,粘粘的,象是蜜,又象是油-----等吐沫完后,李奶奶又从地上抱起一只灰色的大瓦罐,罐口对着小朴素的身体,眼看着瓦罐里落下一小堆一小堆黑色的东西,那黑色的东西都会动弹,不一会儿就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朴素幼小的身体-----
“天啊,蚂蚁,那是蚂蚁——”
自己当时就惊呆了。自己看得清清楚楚,那些黑色的,动弹着的东西是成群的黑蚂蚁,是个头很大很的蚂蚁,是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大蚂蚁。
只用了抽半支烟的时间,黑色的大蚂蚁就爬满了小朴素头上,手上,脚上,以及赤裸的身体,每只蚂蚁都在拼命地俯在那里充吸着,乌压压的一团,层层叠叠,象一只大大的蚂蚁窝-----
李奶奶站在炕沿边,面色沉凝地注视着小朴素。
眼见的情景让自己担心害怕,嘴里含着泪水,使劲地屏住呼吸-----在深夜冰冷的寒风中,身子趴在门逢上一动也不敢动,就怕自己动一下就会吓着李奶奶,就会吓着大团的蚂蚁,就会吓着炕上的小朴素-----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自己失去自觉的身体象一大坨僵硬结实的冰快,重重地摔倒在李奶奶的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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