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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六章 终拦截
哥哥说到这里越发焦躁地嘱咐我道:“那日长空硕在景合殿说,驻兵是因担心父亲乘战乱将起之时于中谋事,这不过是托词。他实欲震慑瑶王及父亲,使其不敢加害惠帝性命。如今你该担心的不应是救出惠帝会不会降罪于父亲,而是若父亲加害呈惠帝,长空硕必会兴兵伐瑶。你一个女子什么也不懂,就只管按着我的话去做便是,千万莫要坏大事。到时就连子贤的性命都难保。”
“嗯,我绝不会告诉父亲的,我什么也不说。”我向哥哥保证道。
“若不是因屈靖将书信给了你,我此刻也不会将这事告知你。本就不想将你牵扯进来。”哥哥不悦道。
“屈靖也是无奈。”我说,顿了顿又问,“子贤果真能做成这件事?千万莫要到时候出什么闪失。”
“我也曾跟他说过,虽说现在是为了稳住长空硕,可也不能将话放得太大,这长空硕原本就对瑶国心怀仇恨,若子贤立下承诺却又误事,无异于火上浇油。”哥哥说。
“如何误事,难道是怕被父亲先知道囚于何处?”我问。
“定然是不能叫父亲先知道,”哥哥冲我说道,“这还是其一,再者惠帝身为呈国君王,被囚禁异国这么多年,是何等奇耻大辱。他能活下来皆是因放心不下,亦或是不甘心也未可知。可如今世事变迁,他若是知道自己现在成了长空硕的顾忌,料他必不会再苟活。”
“应是不会的,既然大王(瑶王)这样怕被人知道囚于何处,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讲,那地方定然是极其隐秘与世隔绝的,惠帝不会知道现在世事究竟成了何等态势。”我说。
“这事若真如子贤说的如此有望,也应越早越好,不然恐惠帝日渐年迈体衰,薨逝于瑶王之前。这瑶国的罪孽可就当真造下了。”哥哥说着又叹道,“刚刚消停段时日,偏偏又要起战事。长空硕必然亲征,到时怕又无暇顾及此事,万一若是被父亲趁势从中谋策,我等命皆休矣。”
“怪不得这段时日王爷一说起战事就极其消沉,原来是因这个。”我说。
“此刻他自然比谁都心烦,”哥哥说,“自从他掌兵权起,战事就从未平息过,先是平四国之乱,后来又应诏征伐那些违命的臣国。原以为呈国称了霸,至此应消停几年,却又有亡国余部作乱。他受这频频争战的牵累,便始终不得搜寻父王的下落。”
哥哥沉默了一阵,又叹道:“这长空焰弑父篡位,本就大失人心,加之登位后为人残暴奢靡,才导致四海皆怨。”
关于这样的言语我已经不是第一回听闻了。暄帝不得人心,是天下皆知的。
永乾二十三年,他初登帝位。次年改年号为隆庆。
从隆庆元年起,贼星作乱屡禁不止,蝗灾旱灾不断,加之呈暄帝大肆搜刮民财建王室宫苑,民怨郁结,起义之势不衰。
隆庆三年,戍边武将领兵谋反,后被徐茂将军平叛。
隆庆四年,邻国扰境,边城百姓屡遭掳掠。呈国虽也派兵相抵,然其态势只增不减。
至隆庆八年,旬,邺,祈,邢四国联兵,从东西北三面大举进犯呈国。
呈暄帝长空焰传檄诸臣国发兵救援,然而仅有寥寥几位君王应诏派兵,其余皆因暄帝为弑父篡位的不义之人而不闻不理。
好在呈国毕竟百年基业,国库丰盈,兵多将广。呈将长空硕率大军连同瑶、闵、宋三国援军赴境御敌,捷报连连,敌军败退。
呈国朝野振奋,可长空焰遂又下诏,令长空硕联兵三国并叛国归降的人马转战千里,讨伐当初抗旨不尊的臣国。
那些当初因不服长空焰而未发援兵的臣国,皆因此而招来了亡国之灾。
那些君王及宗室亲贵王公大臣,或被屠戮,或被缚于囚车中载入瀛邗。
当初和我一同被关在石云宫中的女子,便都是这些亡国亲贵的女眷。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偌大的殿宇中,一张张秀丽的面庞带着绝望和冷寂,掩在散乱的发髻后,隐隐散射出曾经人上人的高贵气质,在我的面前重叠成颓艳的画卷。
她们互相倚靠着,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或许会讲一讲自己的故国,说起那些山水,以及帝都的街市,脸上会露出明月般的姣好,如同对此生最后的祭奠。
她们最终同她们的君王及宗亲一样,在长空焰如游戏般荼毒的刑罚中耻辱地终结性命。
近六年的征战,那些亡国的疆土均归入了大呈的领域,可这霸业的奠基不是坚如磐石的人心,而是广布沉积于故土之下已经浓郁至剖心噬血的怨毒。
好一阵的沉默后,我问道:“真的会打起来吗?”
“我猜呈国难逃这一劫,那些尚保残生的旧将都不甘心,”他说,“尤其先荆国的秦恒,蛰伏于山野,正在尽揽敢死狂徒,却始终捉不着他的踪迹,只能见到遍驰的檄文,声言要灭呈王室以正天义。”
“亡命之徒殊死一搏,兴许不过匹夫之勇而已。”我说。
哥哥却摇头,“他父亲秦高当初是荆国的重臣,秦家世代皆食荆国俸禄,四海颇具人望。这样的人家如何能生出匹夫来。”
我忽地想起当初秦昔玮痛斥呈王残暴无良的那些话,以及后来掷碗而去的情形,女儿家尚能刚烈至此,何况她的哥哥。
我正不知道还要说什么,忽见魏呼延已经饮过马往我们这边来,许是听见了我们最后的几句话,交了缰冲我们道:“我听子贤说当初荆国王室族人被押解进瀛邗时,荆王的幼子琨铭趁着途中歇宿得以逃脱,至今不知去向。若是能找到那个孩子,捉来为质,兴许能叫秦恒终此逆行。若其不肯,岂不是要被天下人耻笑。连幼主性命都不顾及的人,还提什么替天行道,不过是兴兵谋逆别有他心。”
“你说得甚轻巧,到哪里找寻那孩子。”哥哥说。
“多大的孩子?竟这样厉害,能逃了出去。”我问。
“不过总角的年纪,许是路上押解的军士见他小,并不曾严加看管,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哥哥说。
“虽说是逃了出去,也着实可怜,那样小的年纪,又是自幼长在宫廷里,忽然举目无亲四海为家,整日还要为衣食忧虑。”魏呼延边说边将脚伸到篝火旁烤靴子。许是因方才饮马时溅上了河水。
“说得这般动情,怎么竟像是你自己深有体会。”哥哥看着魏呼延道。
魏呼延依旧烤着靴子,可是脸上竟露出孩子般顽劣的笑意:“怎么,你看着我像遗落民间的亲贵后裔?”
“我看你像王室族人。”哥哥道。
魏呼延越发笑出声来,冲我道:“蔷薇,你兄长又开始梦呓了。他总说我像呈暄王,便说我是暄王的亲弟弟。”
“你只听我哥哥说过么?”我问。
“别人也说过,只是你哥哥说的最多。”他说,“你是见过暄帝的,我们真有那么像?”
“嗯。”我点点头,“我第一次见呈王的时候,着实吓了一大跳。”
“竟真有这样好事,”魏呼延戏道,“索性丢了在瑶国的身价,去当今的霸主国见呈王,兴许因这张脸面能得个与硕王爷齐肩的爵位。”
我们均笑起来,方才和哥哥说了那么多沉甸甸的言语,被魏呼延这通戏言一闹,竟也舒心了好些。
我又小坐了一刻,见魏呼延与哥哥说话似有些隐晦,想是因我在这里的缘故。我不想扰了他们,于是便起身回到马车中。
颠吉已经在车中睡着了,这情形和当初来呈国时很像。真没想到,时间过得这样快,我们再次同乘一辆车时,我竟是要回瑶国去了。
就这样回去吗,那么当初的承诺呢。当初我对自己说过无数次,亦对他亲口讲过的承诺,又算是什么呢。
是哪一个夜晚?
他问我:“跟着我,怕不怕。”
我冲他默默地摇头。然后对着他离去的背影告诉自己,如果此生真地能跟着这样一个人,那么我将,至死不渝。
当初自以为那样坚定的承诺,如今在越来越远的离程里,渐渐地淡了,淡的只剩下茫然的影子。
一片茫然,不知道怎样才是对的。是当初的承诺,还是听从哥哥安排?
当初的承诺,对他来说重要吗。
如果我真的离开了呈国,他是否还能记得,曾经在他的身边,有一个叫蔷薇的姑娘。
毕竟,我们相处的时日,回想起来是如此短暂。我都不知道如果与他永别,关于我的回忆,在他的心里会不会有一席之地,到最后,又能所剩多少。
……
快马加鞭又赶了数十日的路,才行至兹合附近的高乐之地,高乐是山野僻静处,丘壑纵横,哥哥与蔡皓要在这里汇合。然后就可以过绽江了。
可是看这夜色苍茫,疏星惨淡,怪石嶙峋,参天古木拔地而起,野草足有一人高。还有风穿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响声,如同孤魂野鬼一般,哪里有什么人影。我的心随之紧了起来。
哥哥打量了一下四周道:“莫不是真出了什么变故。”
“既是这样,不必再等他们,我们先走。”魏将军道。
谁知他的话音刚落,一只乌鸦孤鸣着扑楞楞从参天古木上飞起,羽翼碰落了一片树叶缓缓地飘摇着落下。
随即山坡上有人朗声大笑:“叶将军莫不是在等蔡皓将军!”这是赵恬的声音,我立即听出来了,赵恬在此,那长空硕……
正恍惚间,只觉得哥哥他们也朝那个话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那声音又传来:“叶将军切莫担忧,王爷已命人放他们先回瑶国了。”话音落,一丛丛的火把燃起来,数量约莫百余,远远望去耀眼异常,恍若天上的繁星坠落。
远远的我看不清哪个是他,我以为他没有来,可是那个最让我敏感的声音终究还是穿过夜空撞进我的耳朵:“长空硕在此等候将军多时了!”
哥哥没有说话,倒是魏将军先笑道:“久仰硕次王声威,幸得一会!”
我猛地关上车窗,将人声挡在外面,头重重顶在窗棂上。原来他一直等在这里,他果然是早有防备了。
“姑娘。”颠吉摇了摇我,显然也是面有惊异之色。
“颠吉,”我慌张地拔了头上的簪子往她手里一塞,“颠吉,我下不了手,你杀了我吧,拿这个捅死我。你不杀我王爷也会杀了我的……”
我抖抖索索地絮叨着,却又听见长空硕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说话的是哪一个!”
“瑶将魏呼延!”魏将军道。
“堂堂瑶国上将,做得好生光彩的事!”长空硕喝道。
“硕次王过誉了!”魏呼延笑道。
“废话休讲,人留下,我放你们一条生路!”
哥哥听此话回道:“我此次赴呈,原意便是要留为人质。这是我来此之前应承于太子殿下的事,亦是出于我本心。可我也有私图,我只愿能放蔷薇回瑶国,望王爷应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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