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〇二章 小诱骗

    第一〇二章 入庆邑

    他用一根树枝挑动着篝火，许久才说：“那些话，虽是长空焰的口授，却也正和了我的心思。不过我也是心绪所致，说的太多。”

    “将军到底有什么心结？”我问。

    恰在这时，周存送来了一碗肉汤。他接过来递给我，眼神忽然又变得柔和起来，“先吃饭吧。”

    我没有接，看着他说：“魏将军，你做了这样过分的事，可我只是失望，却无法怨你，我直到现在依旧当你是我哥哥最好的挚友，我这一路，每次看到你的时候，心里却总是想到曾经我在府里第一次看见你，哥哥跟我说，你是他的八拜之交，我们……”

    他忽然冷笑着打断了我：“那你堕下这腹中的孩子，跟我浪迹天涯如何？”

    我怔住，他倒不以为意，将饭碗往我怀中一塞，“吃饭吧。”说完便起身去饮马。

    我呆呆地望着他，我最后一次试图想要感化他，以便能够寻求出使我和我的父兄安然脱身之策的想法，被他一击即破。可真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低下头去喝碗里的汤，只觉得热乎乎毫无味道，像是一层蜡瞬间糊在了心上。这种绞尽脑汁却无计可施，只能束手待毙，却又求死不能的境地，真的快要将人逼疯了。

    我不禁眉头一皱，竟将手中的饭食连汤带碗扔了出去，周存耐着性子给我煮的饭，泼了一地，那只碗很结实，被地上的碎石磕磕绊绊一通，竟完好地停下，来来回回的晃动着。

    那几个将军许是连将我撕碎的心都有了，可是魏呼延却极为平静，淡淡地看了看一地的狼藉，依旧为他的怒骢梳理鬃毛，只吩咐了一句，“再给王妃盛一碗来。”

    一个将军咬着牙将我面前那只碗重又捡起来，正要去盛，魏呼延说道：“混账，碗脏了，你要王妃怎么用。”

    那人无奈，只有硬着头皮到河边去给我清洗。接着又是一碗，完完好好地送到我面前。

    我那难以自控爆发出来的怒火，又被他原原本本地塞回到我的胸腔里。我接过那只碗，感到怒火在我的五脏六腑中找不到出口。

    “魏呼延，”我忽然说道，“终究是你将我陷入险境，我的孩子，还未出世，却将遭遇大劫。到时候，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手忽然停了下来，点点头，看着我道：“若果真如此，这笔账便记在我的身上。”

    “好，记在你的身上，那到时候你就去死，拿你的项上人头来给我的孩子谢罪。”我说。

    “好。”他说。

    我似乎是出了口气，可心里的阴霾却更重了，似乎渐渐地就黑了下来，我的孩子，能平安来到这个世上吗，上苍保佑，这也许是我唯一的孩子，一定要平安出生啊，不管他待我是真情也好假意也好，这是我为他生的孩子，是我能留给他的唯一的想念。

    上苍保佑……

    一直在赶路，无休止的赶路，永远走不到尽头，明知即将走进万劫不复，可是这路途太长了，长到将那已经能够隐隐预知的不幸无限的拉长，放大，放大到自己难以想象的恐怖。

    我的身体越来越笨重，马车行路也比先前那段日子要稳慢许多，加之路途曲折艰难，原想绕最远的路，那就要沿着绽江到边境，再迂回。可沿着绽江一直朝西南走，几乎要到荆国故地的边境，荆国的秦恒是早已起兵拿下旧都鄣隅，却以鄣隅为守，将大军压在呈境边的蘅泽迟迟不退。我听魏呼延跟周存说，秦恒是在等着长空硕的胜败，长空硕若胜，惠王归位，秦恒便会请旨复国。若长空硕败给了长空焰荣广他们，秦恒必会起兵。

    过了荆国，再往下便是祈国、邺国的故地，旧将许蟒、陈中等人均是以秦恒马首是瞻。

    魏呼延怕他们劫我的车架，只好走上谷，却又要躲避四处的叛兵，如此曲曲折折，一路绕过乌川，山阳郡，龙吟郡等地，许多时候都要走山间险路，即便如此，我们曾多次与叛兵相擦而过，幸而未被发觉。我知道，魏呼延他更担心的是会遇上征剿反贼的赵恬他们，那些都是长空硕的部将，况且都认得出我，也认得出魏呼延。所以魏呼延比我们刚离开齐台时更为谨慎，任何一个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的警觉。

    就这样，用了近四个月才到庆邑的边城，我的身子已经极为不便，比同是八个月的妊妇还要笨重一些。并且总是感到饿，我的膳食从来不会因为路途的险峻不便而减少，他几乎没有叫我因吃喝而受委屈。并且如此一路涉险重重，他从未显得不耐烦。可自从那次话赶话的几乎句句口出不祥之语的争吵后，我们几乎再没怎么说过话。

    车马进入了庆邑的境地之后，却反倒安静了。不像过乌川那阵子，有时候遥遥地就能听见杀喊声。利箭擦着我们而过，山上的滚石有时会砸在我们的面前。

    可是为何进了庆邑却安静了，正值深夜，漆黑一片，一片死寂。

    我在心里悄悄的掐算，长空硕的军马是早就到庆邑了，这里应该是战火连天，尸殍遍野才对。可为什么，是这样可怕的死寂。

    最大的动静，怕就是我腹中的孩子，仿佛比我更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父亲的存在，他一直都那么沉默地生长，叫我暗暗奇怪怎么竟是这样一个沉静的孩子。可是自从进入庆邑，他开始不安分，有时会忽然翻转，甚至踢动捶打，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暴躁。像是告诉我他感应到了父亲的存在，甚至恼怒于我对这种存在感的迟钝。

    车马行进了数日，快到卢望山时，却似乎一直在绕着那层层叠叠的山峦不停地兜转，不曾进山去。庆邑行宫就建在卢望山中，长空焰就在那里。魏呼延就是要将我交到他手里，可临近了却迟迟不再行进。

    一个深夜，腹中孩子猛然间的踢打让我从睡梦中惊醒，却发现魏呼延不知何时竟坐在我的马车里，用那么幽深而默然的眼神望着我，叫我瞬间吓出一头冷汗。也这才发现马车此刻并没有行进，正静静地停在什么地方。

    “你该不会生在路上吧，我可不会接生。”他说。

    我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若是因此这孩子没了命，是不是也算在我的头上？”他问。

    “出去。”我说。

    他没有出去，而是继续说：“咱们转了好几日了，却还没有进山。”说着推开车门，“你出来看看，我有话跟你说。”

    我心里忐忑，却还是强撑着站起来跟他出去，我们是停在一个狭窄的低处，很隐蔽，他却带我上了一个小陡坡，眼前陡然开朗。

    那与我们相隔数里之外的境地，竟恍如白昼。我定了定心神，再细看时，竟是铺陈无际的火把光芒与星月在交辉，整个天地都似是在这明亮中燥怒的晃动着。

    “荣广刚刚战死，长空焰现在被围困其中。”他说。

    我的心头一漾，似乎热热地涌上来一股血一般，王爷得胜了。就在那一瞬间，我好像绝处逢生，我那么径直地就想到了我的孩子，并且在心里跟我的孩子说，你父王这一仗又得胜了呢，他可以带我们回齐台了！我们有救了！

    我已经喜形于色，担心了太久的心，此刻忽然落地了。我忽然间大喜，以至于魏呼延在旁边用那样冰凉的眼神望着我我都没察觉。

    “一会儿，我们就从这条小路进山，”他说，“也许我们会离他们很近，甚至都能看见你熟悉的哪位将军的军旗。”

    他的话忽然将我从喜悦中拉了回来，我刚才似乎是出现了幻觉，我都已经忘记了，我的身边站着的不是长空硕，他是魏呼延，是长空焰的弟弟。

    这个人将我从齐台崇明宫劫掳而来，跟我说，我不过是长空硕的棋子，我不过是所有人的棋子，我的孩子亦是。我的王爷，是决计要扔下我的，我记得他还跟我说，每逢遇事，王爷何曾顾及过我。王爷走时，都不愿告诉我。

    他告诉我一切都是一场梦。

    他挡在我的面前，挡住我的王爷留给我的那一片铺陈天际的火光和旌旗。

    我抬起头，被他身后的火光映衬，我几乎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觉眼前黑漆漆挡着一个人影。我听见他跟我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蔷薇，一会儿，如果你发出一点儿声音，叫他们发现了。你或许可以得救，但是你父亲和哥哥的首级，会被长空焰挂在城墙上。长空焰一定会叫你看见这一幕的。答应我，别那么做。”

    我望着他，说不出一句话，只是顺带着气息冒出“嗯”的一声，就被他重又送回马车里。

    车马开始小心翼翼地前行，那么小心，所有的马匹，以及随行的将军，都如履薄冰，静默而谨慎地潜行在这条隐僻的山坡夹道里。如同一条细长的爬虫，缓缓透入龙虎之躯中最晦暗的血脉，正渐渐地侵入腹地。

    行进间我的马车还被什么东西绊住，他们只是默默地清除，我撑着窗子看出去，竟是尸首。我闪开了目光，望向别处，才发现到处都是尸首，横七竖八，血腥味儿夹在夜风里，闷湿而尚带余温。

    我跌坐回车中。

    我的孩子不安地翻腾着他的身体，重重地踢到我。

    不记得行进了多久，忽然，似乎迎面而来一队人马，不，是很多人，只是重叠了无数道的靴声和马蹄声汇在一起，形成了那样利落而厚重的长音。

    我知道来了很多人，魏呼延忽然上了马车，坐在我的身旁，却推开了车门，静静地，不知道是在静听还是凝望。(。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