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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四章 产子
我死死咬住已经塞进口中的杯沿,苦涩的药汁就在唇齿间阴森而危险的游绕。我绝望地睁大了眼睛,死死盯住父亲的背影。
这暗沉如古墓的殿宇中,冰冷的杀戮如此直白地侵压在我的身上,他们要杀我的孩子,我还未出世的孩子。
我的身体里猛然间生出一股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力气,那只玉斗被我打了出去,连同黄门手中的盘子药壶一同泼翻,我挣脱了黄门的手,却撞在了木几上,那两个黄门顺势又抓住了我。
父亲也恼怒了,“去!再去熬!”
“诺!”那侍卫正要出去,却被门外一个人挡了进来。
“叶将军,何必这么狠心呢?”
这声音叫人心底又是一阵发毛,我惶惶地回过头,果然是他。
他看看我,又看看满地的狼藉,叹道:“啧啧,我险些来迟了一步。”
父亲许久才道:“我只是怕,这个孩子会叫大王心生不悦。”
“怎么会。”长空焰笑道。然后慢慢地朝着我走来,“蔷薇,你说是不是?这孩子到底还是我的侄子,我怎么会不高兴?”
他越来越近,若有所思地望着我的腹部,我往后退,直至身子抵到了身后的宫柱。他行至我的面前,伸出手抚上我的脸颊,擦掉我脸上残留的药汁和汗水,我惊魂未定,不敢轻举妄动,像警惕着一只在我身上闻来嗅去的巨兽一般盯着他。
“你放心,我不会像你的父亲一样,那么心狠手毒。”他那样怪异的笑容,好像一尾蛇,或是一株藤蔓,蜿蜒攀上我的胸口,刺了进去,带着腥甜的味道轻轻搭在我的心上,却怎么也甩不掉。
疼痛,就在这昏暗不定的笑意中隐隐跳动,越来越明显,直至剧痛到难忍,一股热流涌出身体,顺着腿缓缓地流淌下来。我再也站不住,身子顺着宫柱滑落,他一把拉住我:“怎么了?”
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这疼痛几乎叫我昏厥,完全瘫在他的手中。眼前似乎涌过来好多人扶住我,好像还有我的父亲。
“去,叫品妃身边的嬷嬷过来!”长空焰吩咐道。
“诺!”
我忘不了那一天,玉璋宫内殿,宽大的寝榻仿佛冰冷狰狞的刑具,承载着足以瓦解我对这孩子所有美好心愿的酷刑。疼痛,煎熬漫长而剧烈,一波一波恍若侵袭不止的劲流。
脸上汗水和泪水一起淌,朦胧中那些腥红色的纱帐铺天盖地而下。我的手几乎抓破寝榻上悬着的绸带,眼前晃动着嬷嬷的身影,她们的手不停地按压,抚摩着我的身体,好像几尾柔韧的蛇,伴着我的剧痛在我的身上游走。
那一刻,我似乎被这孩子带到了鬼门关,在来时的路上,对将来所有会发生的灾难的预料,几乎都要在这里全部结束了。
她们不断地撩开我满脸粘着汗泪的头发,“王妃,您这口气不能总憋在上面,您这使的劲儿得朝下走。疼您就喊,这气儿别憋着!”
最后连疼痛都没有了力气,我翻转了身体,两只手一齐死死抠住寝榻的木架,却被嬷嬷扳正了身子,“您可别翻身,压了孩子!”
“快出来了,就快出来了,王妃,您再使把劲儿吧!”
这一晚,从未经历过的疼痛使我数次的昏厥,我总是以为自己的性命就要了结,可是却又一次次在疼痛中醒来。那些暗红的纱帐在痛楚中渐渐地清亮,我模模糊糊地才知道,天已经亮了。
清晨的阳光竟是一片血红,杀喊声,鸣角声从很远的地方,穿过层层的关卡,穿过庆邑行宫道道的宫墙,就在玉璋宫薄薄的纱帐间,朦胧却又汹涌地浮动着。
我以为是痛疼让我出现了幻觉,直至长空焰及他身后的许多人一起涌进来。
“怎么还没有生出来!”他喝道。
“大王,”嬷嬷们惊慌失措地跪了一地,“大王恕罪,王妃这孩子倒了,先出来脚,一夜了,奴婢费尽了力气,可那孩子另一只脚一直在里边儿抻着。王妃又不会使力,再这么下去,别说孩子保不住,就连王妃的性命也……”
“混账!她要是死了,我把你们这些没用的全部车裂了去喂狗!”
“诺……”她们忙不迭又回到了我的身边。
“不……我不生了……”我摇着头,断断续续的气息在胸口上下迂回,“我不能生了,告诉王爷,我要走了……”我抓住一个嬷嬷的衣袖,“我对不起王爷……”
我的声音虚弱的连自己都快听不见,叫嬷嬷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王妃,您可不能说这样的话,您这可是要奴婢的命呢!王妃,奴婢求您了,这几条老命就都在您的手里了!”
“我……”我费尽全力只吐出一个字,身子却被揽起来。
“蔷薇,”长空焰叫着我的名字,用衣袖慌乱地擦去我脸上的泪,他将我搂在怀里,好像比谁都担心着我的死去,“蔷薇,你听,你听啊。”
他那么近地看着我,手却高高地扬起,指向那红色的纱帐后,玉璋宫高大的窗子之外,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听,这是攻城的声音,是硕的声音,大军在攻城,龙谷关就要被攻破了,接下来就是陈渝关……”他慌乱地描述着。
却有侍卫冲进来禀道:“大王,陈渝关来报,龙谷已破!还有西面北面的上泱关,大庸关……”
“滚!”他几乎失控地喝道,继而又转过头来越发搂紧了我,“蔷薇,我没有骗你,真快,龙谷关破了,硕来救你了,你听,那些铁骑,千军万马,将这山川都快震碎了,你听,他来救你了。”
他的声音是那样的紧促絮叨,似乎是同样的绝望叫他迷失了方向,似乎是濒临崩塌之前忽然飙升至极点的凄厉和振奋。
疼痛又一次侵袭,在他为我描述的山崩地裂中,在那辽远而磅礴的千万铁骑中,一次次撕扯贯穿着我的身体。
嬷嬷们又一次看见了希望,“对!就这样用劲儿,万万不能憋在胸口。”
“王妃,那只脚已经快出来了!”嬷嬷喝道。
长空焰颤抖着擦掉我不断掉落的眼泪,最后将手塞进我的口中:“咬!疼你就咬!”
我死死咬住,牙齿深深吃了进去。
在身体被撕裂的剧痛中,我听见了破鸣般的啼哭,清亮而锐利,在玉璋宫的大殿中,遥遥的应和着他父亲远在天际的凶猛悍然的军队。
朦胧间,仅剩下一口气息还游绕在我的胸口,我模糊看见嬷嬷们打理着我身上的狼藉,清洗着我的孩子,温水的雾气中,隐约一张因为憋闷太久而满是恼火的小脸。
长空焰似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忽然就平静下来,将我重又放回寝榻上,站起来俯视着我,让我的视线中忽然就满满的全是他的脸以及他眼中危险的神态。
他伸手从我身上拿起一件东西,“这是硕给你的?”
我看见那枚翔龙雕饰握在他的手里,在我的眼前轻轻晃了晃,挑动着梦境中依旧清晰的回忆,这是当初长空硕亲手为我戴上的。
我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再问,笑了笑将那枚雕饰重又放在我的身上,“这是硕出生的时候,我父王亲手戴在他身上的。所有人都以为我父王器重他。可是在我看来,硕这辈子,命中注定他不过就是个将军。好好休息,待会儿带你去个地方。”他说完就出去了。
嬷嬷抱着孩子凑到榻前,孩子已经被裹在襁褓中,“王妃,您快看看,孩子!”
我吃力地侧过头,伸出手去抚上他的小脸,他太小了,小到让我伤心。好像有刀子在狠狠地割着我的心。
我正想强撑起来去抱抱他,可是平息了好久的剧痛又一次在我的身体中复活,我全身都战栗起来。
“王妃,怎么了?”
“疼,还是疼。”我艰难地说。
嬷嬷压着我的肚子,疼痛越发剧烈,我有些急躁地喝道:“放手!”
“这……怕是还有一个!”嬷嬷道。
这话叫我的脑袋轰轰直响,眼泪瞬间就又翻涌出来。我不知道,是该悲还是该喜。
我的手又一次抓住了绸带,痛苦的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长空硕的身影,我好像又一次看见在崇明宫的那个清晨,他走出我的寝殿时的情形……
……
我的小儿子长大了一定是个贴心懂事的孩子,我时常这样认定。他出生的方式和他的哥哥大相径庭,那样沉闷而安静的痛楚,似乎是在小心地体谅着已经疲惫不堪的母亲。
我不断地听见嬷嬷们颇为庆幸的声音:“这孩子好啊!是头先出来,不像他哥哥。”
他确是不像他哥哥,连哭声都没有他哥哥的一半大,细小而委屈。似乎在跟我诉说着他哥哥一直以来是如何欺负他。
直至大殿都安静下来,他哥哥已经闭上眼睛酣睡,可他还是哭。哭的我的心一揪一揪地疼痛着。
我一直抱着他,他的身子那么软,手指很细,攥成一枚小小的拳头。那手掌里面,有一枚小小的黑痣。
“王妃,您把孩子交给奴婢吧,您身子弱,不能总这么撑着。”嬷嬷好心地说道。
我只是摇摇头,依旧紧紧地抱着他,好像只要我放开他,他就会离我而去。
“嬷嬷,你听,”我说,“这是在攻城,他父亲要来了,我不能让他这样哭着见他的父亲。”
“王妃……”嬷嬷跪下来,怀中还抱着我熟睡的长子,半晌才说了句,“王妃若是伤了身子,又该如何向王爷交代呢。”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轻轻地亲着我怀中的孩子,眼泪簌簌地落在他的颈项中。
远在天边,传来攻城车阵阵的钝响,整座庆邑行宫连同卢望山的最深处,似乎都在震动。而长空焰,就在这钝响中,忽然闯入了大殿。
“起来!”他夺过我怀中的孩子。
“你干什么!”我猛地起身去夺,却踉跄地被他反拽下了寝榻。
“你把孩子还给我!”我嘶喊道。(。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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