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一章 卑央恳

    我刚出来，十几双眼睛便齐刷刷地看向我，叫我的脚步一顿。姜术也在，那双苍老的眸子幽深地望着我，与众人一起等着我给他们一个答复。

    只有长空硕没有看我，我望着他，只能看见他的侧脸。

    我站在一边，等着他问我。

    好一阵的沉默。他不说话，谁都不敢说话。

    “韩决带了多少人马，现在到哪里了。”他忽然问宋瀛，就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一样。

    “精兵一万，现在应该快到屯州。”宋瀛回道。

    “赵恬！”

    “在！”

    “带一万人马，埋伏在曲州北渔阳谷，不能再叫他们向前半步。已经撕破了脸面，你无须顾忌。”他沉声道。

    “诺！”

    “叶征杭现在哪里。”他又问宋瀛。

    “已送往弥鹿。”宋瀛道。

    “去迎上那些人，将叶征杭送到这里来。”他说到这里又吩咐宋瀛，“叫人去收郑牧等义士尸首好生安葬。活着的每人赏银五百。”

    “诺！”宋瀛应了一声，“王爷，那阮狸在下已带至门外，王爷可有话要问。”

    “危难之时，人皆拼死血战，假死之人，斩。”

    “诺！”宋瀛应了一声便告退。

    “你们也都下去。”长空硕对在场人道。

    “王爷，这叶威果真是和大王勾结一处，您……”托马干将军站起身，但是看了看他的神色终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姜术大人一直坐在座位上静得像尊石雕，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托马干更是不敢再多言。身旁的几个副将见势便陆续告退，最后一个出去的时候，将托马干向外拽，托马干看了看我，重叹一声便随那些人出去了。

    营房中就剩下了三个人，长空硕、我还有姜术。

    “王爷，”姜术终于开始说话了，他缓缓从座椅中站起身对长空硕道，“现下谁人不知叶威明里打着您的旗号收买人心，实则却与他长空焰暗中勾结。王爷可知这利害攸关之时最忌什么。”

    长空硕没有说话。

    “这些将军可都是愿为王爷披肝沥胆的忠良之士，即便肝脑涂地马革裹尸也无怨言，就包括我这老朽之躯也想助您重振大呈帝业。如今天下将乱，大王受困崇明十五年有余，大殿下强据帝位亦有十五年，为政残暴不仁，勾结奸宄，座下忠良相背，民心相离，加之叛将倡乱，内忧外患并起。您若要使这举国将士甘愿为您效命疆场，您自己，必得正身清侧才是！”姜术说到这里躬身一礼，“老臣告退。”

    就剩下我们两个了，我静立在门边，这样的沉默让我害怕。

    “你怎么传出去的。”他终于开口问我。

    “我原本真没有想要这样，”我慌忙地解释着，“我是相信王爷的话，可是我担心大王会动手，呈国的那些人都对叶家……”谁知我的话刚说到这里就被打断了。

    “我问你是怎么传出去的，谁让你讲这些废话。”他说着便看向我。

    “荣……荣顺斋里有我父亲的人，我叫他们进来拭玉。”

    他还那么看着我，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只觉冷凝，可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我惶惶，担心着他会忽然过来掐死我。

    他依旧坐在座椅中未动，还在等着我继续说。

    “是屈靖……”我说。

    “我问你怎么告知他的。”

    “赏了他一锭银子，一就是玄的意思。”我顿了顿又说，“之前我在王府后园，有人射了袖箭进来……”

    我将大致都讲了一遍，原本这些都是不能说的，可是现在已经被人出卖，不说怎么都是过不去这道关了。

    当初为了掩藏这些，费了我好大一番心思，谁知竟然先被别人出卖，我真不愿相信这是父亲做的。

    又一次沉默了下来，我忽然想到方才托马干说的我父亲已经和呈王暗中勾结。

    “王爷莫要归咎于我父亲或是屈靖他们，”我说，“如果是他们，那便不会跟阮狸说叫王爷来问我了，我父亲是不会这么做的。也许是，大王的人。”

    谁知我的话落，他竟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到此刻还在为你父亲和什么叫屈靖的下人说话，你怎么不担心自己。”

    我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小看了你，蔷薇。”他忽然问道，“出瀛邗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

    我沉默着，我自然是记得那些话的。

    待我再抬起头来，他已经出去了。我还以为他会大发雷霆，真没想到竟然这般平静。可是平静的眸子里，我总是能看见正暗暗蓄势的隐怒。

    他刚出去，就有士卒将门关上。我等了好久，他都没有回来。门外站着守兵，我知道我出不去了，他将我关了起来。可是他要做什么。

    ……

    看着窗外冬阳起落，将柔软虚弱的光线注满房间之后再渐渐抽离，洒下夜色浸泡着我难抑的忐忑。如此反复，我知道好多天过去了。

    可是外面发生的事情我一概不知。有个很年轻的小卒每日给我送饭，我却常常拿着筷子对着那些饭菜失神。我忽然想起当初被呈王关在暗秀坊中的日子，也是这样死期难料，没日没夜的捱。随着日子的拖延，我肯定了这个猜想，等他平了韩决那边的事，便要处置我了。他会不会杀了我。

    郑牧死了，我跟着长空硕这么久，深知他和手下这四位亲随的情义，这些人都是跟他出生入死过的，血雨腥风中活下来了，可是竟然有一个因我而死，还是被我哥哥杀死的。他若不处置我，便是叫活着的人寒了心。

    这样想着，送来的饭菜更是吃不下去了。有的时候都是原样又被端了出去。

    就在我即将失去所有耐心的时候，门又被打开了，那个士卒进来对我行了一礼，说是王爷传我。

    我跟着他一路竟然被带至齐台大狱，刚被带进去的时候我冒出了好多念头。是不是他终于准备将我关进大牢了。或是他抓到了屈靖，要跟我对口供。还是干脆就在这里把我杀了。

    我满脑袋胡思乱想着就这么被带到了刑室，先是一眼就看见了行脊杖的刑具，长空硕就坐在行刑官常坐的宽大座椅上看着我进来，旁边站着的应是掌管牢狱的廷尉，还有宋瀛等人。

    送我过来的士卒刚进来就退在一边。我瞬间以为他是要当着这些人的面打死我，我僵在原地。

    “傻站着做什么，过来！”他冲我招手，并没有什么异常神色，反倒更让我觉得不安。

    我迟疑着走过去，他将我的脸颊一握：“怎么又瘦了。”

    说完还未等我回答就问站在门边的士卒：“不是吩咐过你们一日三餐一顿都不能少吗。”

    那士卒忙道：“回禀王爷，在下时刻谨慎，那饭菜确是都送到了，只是王妃……”

    他便又看向我。

    “我吃了……”我小声地说。

    他伸手将我揽在怀里，看似亲昵的动作，手臂的力道却不对劲儿。“带上来。”他说道。

    带谁？我打量着四周，这刑室很大，墙壁不知道是多少年的巨石，阴森森地码着。

    可是接下来我看见的情形让我的心跳几乎停止，那个被绑着带上来的竟然是我的哥哥叶征杭。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身子猛地颤了一下，可是他的手臂如同一种链锁，越挣扎，箍得就越紧。

    哥哥本来是盯着长空硕的，可是他看见我的时候，和我一样错愕了。

    “你怎么还在他这里！”哥哥终于反应过来。

    “王爷。”我猛地转过身看向他，“你要怎么样。”

    他没有看我，只是对着几个人高马大的亲兵冷声喝令道：“打，往死里打！”

    那几个亲兵上前将哥哥身上的绳索解开，迫使他跪下，手勒在刑具的吊环中。

    “是你自己又回来了，还是魏呼延根本不曾带走你。魏呼延现在哪里！”哥哥被人边往刑具上架边冲着我吼。

    “王爷，你不要这样，都是我的错，不怪我哥哥，都是我的错……”我的声音话语全乱了，拼命地挣扎起来。我已经顾不上回应哥哥的那些话。

    “你再啰嗦一句试试！”长空硕攥住我的下颌咬牙切齿地说，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对我发狠的眼神和语调。

    这话刚落，那边执杖刑的两个亲兵的军棍已经重重砸下去了，这劲头果真是将人往死里打的！

    我几乎尖叫了起来，可我就是挣脱不出他的手。

    “长空硕！”哥哥强冷笑着喝道，“你今日打死我我认了，可是冤有头债有主，该是谁的谁领，我妹子可是白白被牵连进来的，你若是半点难为她，可不是大丈夫之举，你就不怕遭天下人耻笑！”

    我抢在长空硕之前冲着哥哥喊道：“你不要说了！”

    “死到临头还出此狂言，”长空硕也冷笑一声，“不过你倒是同我一样，都太小看你这妹妹了。”

    “王爷，郑牧是因为我才死的，我哥哥是一时情急误杀了他，你放了我哥哥，我替他去死，王爷，你放了他……”

    “蔷薇，你莫要求他！”哥哥那边还在冲我怒喝着。

    可是长空硕不看我，他那铁青的脸让我感到绝望。

    哥哥那边强忍着欲将人拆散致死的杖刑不知道又骂了什么，那军棍果然厉害，十几下就叫我哥哥无法再说话。

    哥哥没有声音了，我那一应央求哭告停在喉间，看来已经撑不住了，我呆滞地望着，理智渐失。

    我没有再一次次试图挣脱他的手，而是猛地回身抓住他的衣领摇他，挥起拳头胡乱砸向他的胸膛：“长空硕，他就要死了！我哥哥他就要死了！你杀了我吧，你当着我的面打死我哥哥，长空硕你不是人，你这恶煞！你若是这样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我恨你一辈子！”

    我的拳头都快被砸碎了，可他都不动，任由我这样发疯，他的神情冷静地吓人，那目光幽深寒凉地像剑。他这情形叫我骤然停手，我终于又理智了，我这样就是叫哥哥死两回。

    “王爷，我求求你了，你放了我哥哥，我求求你了王爷，那些都是我的错……”我又一次哀哀地求他，可是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一把从身上推了下来，他用的力道太大，我一下子便滚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脚崴在石阶上。

    我站起身朝着我哥哥跑，却被台阶前的亲兵挡住。我无奈又返回来求他。那一刻我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乱抓乱撞摸不着头脑。

    “你这是求我？”他俯身将我的脸一抬问道，“见没见过怎么求人？”

    我的脸被他托着，他那手再一使力，我的声喉就全都会断掉了。

    “爷还真没让你见过别人是怎么求着爷的，”他说着将我的脸猛地一推，便朝后靠去看着我道，“跪着，哭，像狗那样央着爷放了你哥哥。”

    我看着他，像个陌生人。好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我转过脸又看了看哥哥，我的心都要碎了。

    “王爷，”我端正地给他跪下，“求王爷放了我哥哥。”

    我重重地磕头，将脑袋一下一下砸向身下的石阶，那些狗奴才就是这样求着主子的。他要我这样求他，我想我做的很好。我几乎将自己砸晕了，那石阶上砸出了梅花般的血迹。

    就在我的脑袋不知道第几次砸下去的时候，他忽然将我一把又拽了上去，按在他身边。

    “知道害怕了？”他扳起我的脸问我。

    我点点头。

    “下次还敢不敢了？”他又问。

    我摇摇头。

    “摇头算什么，爷要你说话，你给我说话！”他喝道。

    “王爷，我不再做违背王爷的事，再也不敢了，求王爷放过我哥哥。”我看向他道，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我说的话。因为我自己都快听不清了，我的嗓子已经哑了，眼泪一圈一圈地转，拼命忍着不落下来。

    他沉默着看着我，我脸上平静，心里却几乎乱得快崩溃了，他再不发话我哥哥就真的要死了。

    至此我都还存着一丝希望，可是他却对我说：“晚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会害死郑牧，哥哥有什么办法。王爷，你征战疆场的时候，杀过多少人，你可还记得。”

    我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转过身垂下头闭上眼睛。绝望了，这长空硕今日是铁了心要我哥哥的命，可我还得再活几日，我要给我哥哥收尸入殓。

    可是我刚低下头，他却攥住我的脸抬了起来逼着我看我哥哥那副血淋淋的惨状：“怎么不敢看了，跟你说过多少回的好话你不听，那我今日就要你看着他死。你给我好好看着！”见我不再动，才放开了手。

    我扬起脸，我甚至在心里发誓，等给我哥哥收了尸，我也不会再活了。

    正在这时，邓裕将军忽然上前道：“王爷，这叶征杭怕是真的不行了。现下魏呼延不是要投奔您，这叶征杭可是他的挚交。”

    邓裕这话一落，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下令：“停！”(。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