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六章 夜畅饮

    我一边应着太妃的偶然闲话，一边时不时看看他。

    给他盛米饭的碗竟然和我们的一样，是还没有我的巴掌大的小玉碗，碗壁雕有游龙翔凤。

    我总是觉得长空硕有好多面，比如现在在太妃面前，还有当初宫廷宴席上，他举手投足尽是王宫贵胄的气质，丝毫看不出在军营里的狂傲粗鲁。

    当然，即使面上看不出来，当那碗里的米饭渐渐见底的时候，我知道他肯定没有吃饱。

    “可要再添来？”太妃问道。

    “不了。”他将手在碗口上挡了一下，正要上前的秋媛便退了下去。另有一宫娥呈上一碗清淡的松花汤。

    “硕儿，有件事，论理我一个妇人不当问，可我心里惦念着这事，几日来都睡不安稳。”太妃犹疑道。

    “您忧挂的事，儿臣自然知道，太妃只管放心就是。”长空硕道。

    “嗯，”太妃点了点头，“你欲何时出兵瀛邗？”

    “不好说，您不必忧虑，这件事硕自然好生定夺，不会鲁莽行事。”

    “我只嘱咐你一句，万事以大王安危为重。”太妃道。

    “是，硕谨记在心。”他应了一声。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才安生一些。”

    ……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我知道他就要走了，于是加紧将碗里的汤喝尽。果然，我刚将碗放下，他便起身告退。

    随他出来，大约戌时。来接我们的马车停在殿外，他先就将我抱了上去。

    其实我很是沮丧，这样清朗的夜色，已经开始有新生的小虫在路边鸣叫了。我真不想坐马车，我想下车去走走，可是他不会有这样的兴致。我若跟他讲，他兴许会答应，但是我总觉得这对他来说是一件麻烦事，需要花费他精力。我想有个人能和我一样开心地嗅一嗅春末夏初的空气。

    我若说自己想走一走，估计是奢望无疑。

    马车行至大营停下，我随他出去，便有宋瀛迎面过来说邓裕与其他几个将军去后山打了头鹿，此刻正在烤鹿肉吃，到营房中找了好几回硕王爷都没有见人回来，说是想请王爷去凑趣，不然提不起兴致。

    我不想自己回营房中待着，便跟着他一起过去。这些个将军本性豪放爽朗，加之战事刚平，自然心情都极好，围着火堆凑在一起更是笑料百出，那鹿肉在火中被转着翻滚着，偶尔发出一两声炙烤地响声。将军们说的都是一些我从没听过的话，让我有几分新奇。

    托马干将军将肉最厚的一截鹿腿撇下来呈给硕王爷，硕王爷接过来直接递给了邓裕：“这头筹该有你来拔取。”邓裕谢恩接过。

    正说笑着，托马干将军饮尽一碗酒叹道：“现下陈中已降，另有魏呼延十五万大军投奔于我，若是发兵瀛邗，自有陈刁在隋梁接应，实在难得的良机。不想竟遇此事，若不救出大王，即便取胜，也难服天下。”

    托马干刚说到这里，长空硕摆摆手道：“今日勿说战事。”

    “正是正是。”邓裕将军附和道。我松了口气，我现在只要一听见这类事便心悸。

    忽见一个士卒带上来一人，来者身着亮锦，应是个商人，身后还跟着个麻衣壮汉。受那士卒在耳边提醒几句，便上来跪下叩首：“草民见过硕王爷，王妃，见过几位将军。”语调间尽是谄媚之气，世俗圆滑。那壮汉也随之跪下，不敢抬头。

    长空硕没有叫那人起来，只是看向我道：“你先回去。”然后又吩咐身边的薛良，“带她回我的营房。”

    “诺。”薛良应了一声。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为何忽然就要送我离开。正起身没迈出几步，听见邓裕将军问那人：“带上来叫王爷过目，掺杂带浊地先剔了去，莫要污王爷的眼。”

    “诺，这个不用军爷交代，小的自然不敢冒失，尽是阁里新进还未开苞的，最是个个鲜嫩水灵。”

    我听这话停下脚步转过头，锦衣人已扭过头吩咐壮汉：“快去领来，叫王爷挑拣。”我随之望去，火光阑珊处，竟是一群丽人生生衬亮了这夜色。她们或是温婉巧笑，或是乖巧垂首而立。

    我瞬间了然为何要叫我走开，一时间望着那些步履生香款款而来的女子，竟有些失神。

    “王妃。”薛良轻轻叫了我一声，我顿时回过神来。

    “你不用送我，我自己回去吧。”我说完便朝着营房走。谁知薛良还在身后跟着我。

    “薛良，你去吧。我知道王爷的住处。”

    他这才停下来。

    门前的守兵见我过来，便先行进去点灯。

    房间里很静，静得我难受。可是我的心却是乱的，我好像从未做好准备面对这样的事情。脑袋里像是有好几股绳在往不同的方向拉扯，最终拉成一个死结。

    我坐在床沿，躺下起来，又躺下又起来，最后还是躺下了。

    仰面朝上，平躺着。

    ……

    脑袋里被这几股绳引的总是禁不住去想一些自己拼着命不愿去想的场景。那些女子，腰肢绵软飘逸的好像春末最温柔的柳絮，飘啊飘啊，全部飘进他的怀抱里去了……

    他笑着把酒喂进她们的小口中，她们将鹿肉撕成一小条一小条，耐心地送入他的口中。然后她们排着队等他来抱抱，个个像是温顺的小羊，个个都比我漂亮，比我会讨他欢心，他最后一高兴，对着那个身着锦衣的生意人道：“就别带走了，爷全都留下了！”

    我“噌！”地坐了起来。手掌传来一阵剧痛，我这才发现自己那只右手不知何时竟然攥在一起了。

    思绪转了几圈，忽然又想到，这是他的营房，他让我在这里，那他去了哪里。我顿时觉得自己太碍事了。

    那么久了，他都没有回来。

    我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可笑，他今晚还会回来吗。

    我站起身，朝门外走去。门外的守兵不是先前的那些了，也没有拦我。再说，这齐台大营若不是上回信爷的车驾将我带出去，我是根本就没办法出去的。他们自然不用跟着我。

    我还是不甘，朝着方才的地方慢悠悠走去。

    迎面碰上长空硕的随从。

    他们怔了一下，随即行礼。

    “王爷在哪里？”我问。

    “回禀王妃……在下不知。”为首的那个回道。

    “薛良呢？我找他。”我说，我想薛良总会告诉我的。

    “薛将军在营房里。”那人回道。

    于是我朝着薛良的住处走。谁知刚到门前，我还没让门口的守兵去叫，那守兵先就紧张地将我拦住。

    “薛将军可在里面？”我问。

    “在。”那守兵颇为迟疑道。

    “我找薛将军，你去帮我告诉一声。我问个话就走。”我说。

    “王妃……”那守兵支支吾吾了半天，面露难色。

    我恍然，心里暗骂自己傻，“哦，不用叫了。”我忙摆手道，“待会儿也别告诉他我来找过他。”说罢我转身便走。

    “诺。”那守兵在我身后道。

    我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了，信步而走。过往的都是些小卒，那些个将军早就不知去向。那些士卒看见我，近的向我行礼，远的朝着我有意无意地望一眼，让我觉得好像是细小的针刺进我的骨血中。我低下头匆匆行过，不去看他们。

    转过好几处营房，眼前豁然开朗，无数火把映着繁星，甚是壮观。离我约莫十几米处有一堆篝火，不少将军围坐一处，开了好几坛子的酒。陈酿的辛辣香气在火边被烘烤地越发浓烈，被风吹着直朝我这边而来。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心绪所致，又回到了刚才那个地方。但是眼下这布局不似方才。再者，这路我是认识的，原先在齐台住的时候，这里的营房都是空置的。

    “这是谁的营地？”我问，我以为是长空硕手下的哪个将军的。

    那个呈卒回道：“回禀王妃，这里是瑶国魏呼延将军的大营。”

    怪说不得，穿的衣服都有些不一样。

    我正欲转身回去，忽听到袁平将军的声音：“公主何不过来小叙。”其他人随之附和，魏呼延也在其中冲我招手。这些将军，我在庆邑养伤的时候就相处过，现在听着他们的声音甚是亲切。

    “啧！好酒啊！”袁平啜了一口碗中的酒冲我笑道，“公主，替我谢过硕王爷了。”

    “嗯。”我笑了笑。看来这酒是长空硕遣人送来的。

    “莫要看别的事儿我与硕王爷不和，可就凭这送来的酒，我便知，在这上面儿我们可是同道中人啊。”袁平笑道。

    “袁将军难不成又要借酒识人。”众人笑说。

    “那是自然，岂不闻酒品如人品，就凭着这个，在硕王爷帐前听令，我认了。”袁平道，继而又转向看魏呼延，“谁叫我是铁了心追随魏将军。”

    魏呼延听罢，举起酒碗，与袁平一个狠碰，随即一饮而尽。

    “你家人可安顿好了。”有人问道。

    “安顿好了，就按先前的意思，都迁回邺国去了。”袁平道。

    几个人正说笑着，我忽听见魏呼延问我：“怎么不见硕王爷，他容得你一人深更半夜在外面游荡？”

    我抬起头，他此刻已经微醺，眼神中的倦意应着火把的光芒，愁郁浓重。这些人今日虽是说笑，但是眼中的悲色与不甘是显而易见的。

    “嗯，我不知道王爷去了哪里，我是出来寻他的，结果寻到这里来了。”我说。

    瞧着眼前这景象，心里不由暗叹邓裕将军可真是小气，那么多佳丽怎么也不分到这边来一些。

    “不过，还是瑶国好啊，”袁平将军赞道，“我祖上虽不是瑶人，可自从去了瑶国，就没想着回祖籍了。”说着又是一碗酒下肚，“若以后还有机会，我定要回瑶国去。再回去就不打仗了，瑶国若是沾了血，便是污了那山清水秀。我买上一亩三分地，种田饮马，乐得自在。”

    说到这里，几位将军都端起酒碗相碰，在夜色中发出一阵凌乱脆响。

    酒过了几巡，他们都有些醉了。说话越发放荡不羁，肆笑连连。

    魏呼延执起一根筷子去敲着空了的酒碗，叮当悦耳。歌声夹在爽朗的笑语中，犹如疆场腥风血雨中佳人的一滴眼泪。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刚唱到这里，旁侧的一个将军为他斟满了酒。于是他便停了，端起来仰头灌下。然后将酒碗重重放在桌案上，“这下阕记不得了，知道的接来！”

    我以为他真的不会唱，旁边的将军个个不语，沉闷饮酒。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宛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这支歌，还是我母亲教我的。

    “好！”魏呼延笑道，“若不是看你有伤，定要让你饮上一杯。现下只能以水代酒，权当尽兴。”

    我端过那碗清水，魏呼延便过来跟我碰杯，一旁的袁平也来凑趣，“正是，俗话说的好，不饮酒，勿吟诗。”说着也来与我碰杯。这一来众人便都推杯换盏，畅饮欢歌。

    我端起那碗清水，怎么喝起来也有股酒香的辛辣。我倒真希望这是酒，我还从未尝试过喝醉了是什么样的。(，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