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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到巳时约莫还有一个时辰要等。我父亲的脸色有隐隐的怒气,因为呈王没有给他面子。怪不得会将希望全寄托在我的身上,如果不是因为他根本就不能从呈王这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即使是呈王召见我,他也绝不会准许我进宫。
现在长空硕还没有打进来,父亲在这瀛邗城中也算是一手遮天的。
“若是这样,你先到……”
我还未等他说完,便急忙道:“父亲,我出来的时候,钧尧还在睡着。怕是这会儿已经醒了,我还是先到宁宜阁去,等巳时自会去梅苑候着。”
他略想了想,便点头道:“也好。”
我刚到宁宜阁的苑门前,就看见昨晚那两个侍卫已经守在那里。
我望着站在左边的那个,出了好一会儿神,才犹疑着说出一个字“邢?”我想不起来他的全名叫什么了。昨晚就看着他眼熟,现在天亮了,我才看出来这人是谁。
“在下邢之杭。”他躬身一礼。
是这么个名字,我就记得是和我哥哥的名字很像。
“你可还记得我。”当初我从暗秀坊出来之后,曾被长空焰在牢狱中关过一日,后来就是他带我出来的。
他顿了顿才道:“在下记得。”
我看着他,也不知他是自己愿意跟着我父亲,还是强被我父亲安在这里任职。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人倒是挺会顺势而为。
我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问道:“你们怎么又过来了,大殿下醒了吗?”
“回王妃的话,已经醒了,方才闹了一阵子。我们受叶威将军之命,不敢擅自离开。”邢之杭回道。
“哦。”我沿着石子路走上台阶,房间的门是开的。
钧尧就在楼下,门前还守着几个下人。钧尧怕是早就听见了我的声音,我刚进来,他就已经从座椅上跳下里,“婶婶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走了!”
那几个下人也忙着见礼。我一面冲着那些人摆摆手,一边蹲下来对钧尧笑道:“钧尧还在这里,婶婶怎么会走。”
“婶婶会和我一起出宫,不会自己走?”他问我。
“对啊,婶婶会和钧尧一起待在这里。”我说。
“婶婶是不是也在等着硕王叔来救我们,可他为什么还不攻城?”
我的心里一紧,这里还有那么多下人,但愿只是将这个作为孩子的话,莫要当真去跟我父亲说的好。
“婶婶也不知道呢。”我笑笑道,然后还不等他说话,便转过身去问那几个奴才:“大殿下可曾用过早膳了?”
“回您的话,方才要布早膳,可是殿下……”其中一个下人说到这里忽然就不说了,我顿时明白了,肯定是钧尧耍脾气不吃。
“现在上来吧。”我说着拉起钧尧的手,“钧尧,跟婶婶上楼来。”
待早膳都端上来了,我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你们在这里,怕是殿下也吃不好。”
“是。”
我听见他们本来还守在门口,没过一阵子,忽就听见似有人上楼来,轻声说了几句什么,这些人便又都下去了。
“婶婶,这米饼上面怎么有这么多芝麻,我不想吃。我从前吃点心就不吃芝麻。”钧尧边说边用拇指搓着那些芝麻落进碟子里,发出一阵轻微而细碎的响声。
“不想吃,就弄掉啊。”我边说边站起身,朝着门边走去,猛地推开门,果真是没有人了。
“钧尧,”我回身坐在桌边,“你想不想出去?”
“想,婶婶,我想我母亲,我做梦都想出去。”他说。
我将食指挡在唇前,示意他小声,他果然不再说话,只是望着我。
“钧尧,这些日子,婶婶就想办法让你出去,兴许你要先走。”
“为何我先走,我要和婶婶一起出去。”
“钧尧,”我握住他的小手道,“现在我也不知道到时会怎样,兴许我们都能出去,若是不能,只能钧尧先走,不然,我们谁都出不去了。钧尧,你要听话。”
我刚说到这里,就听见楼梯间又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我忙压低了声音问道:“听见了没有?”
“嗯。”他点点头。
我接过他手里的米饼,开始没话找话,“钧尧为什么不爱吃芝麻。”
“不知道,”他摇摇头,“母亲说我跟父王一样,他也不爱吃。”
我边装模作样的跟钧尧说话,边听着外面的动静,这上来的人一直在外面,再没下去。钧尧自然看不明白,只是跟我说的欢,我却越发无精打采。勉强逗他说笑着。
还不到巳时,便有人来禀,大王已经去梅苑了。
“你先下去吧,我随后就来。”待那人退出去,我转身附在钧尧耳边哄道,“钧尧,你莫要闹,你越闹,他们就看你看的越紧。”
“嗯。”他朝着我点头。
……
这梅苑我从未来过,一直朝着车窗外看着,才发现这条路竟像是通往扎蓝王妃的寝宫的。梅苑就在这寝宫的后面。
父亲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进去吧。”他对我说道。
我点了点头,由一个侍从引领着走进去。
远远地就望见那座亭子,亭子下方是被花坛围着的空地,有宫里的乐班笙箫齐奏,宛若天籁之音。
“蔷薇见过大王。”我屈膝一礼道。
他是老早就看见我了,像是想要发现什么一样打量着我,面色倒算是和蔼。见我行礼,便朝着我一抬手:“免礼。”接着又吩咐赐座。我不经意间看了他一眼,上回在崇明见到他的时候,正值夜间,况且离得远,根本看不清,这次真是将眉眼看了个细致。当初那长长的胡须都已经修剪过,终于不再是那副长年与世隔绝的样子。
我坐了,甚是拘谨。生怕自己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
我都忘记过了多长时间,只觉得那曲子吵得我头疼。终于,呈王开始说话了。
“叶蔷薇。”他慢慢说出我的名字。
“是。”我刚俯首应了一声。
他朝着一旁的奴才挥了挥手,那奴才便喝退乐班,四周顿时一片清净。
“这些曲子起初听起来甚好,谁知听久了便叫人生厌。”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问道,“你可会弹瑶国的曲乐。”
我不安道:“大王恕罪。我……”我怕他要听晋水,当初还是听长空焰说他喜欢这首曲子的。我不会弹这首曲子。至于别的,我虽然会一些,但是这手现在不行。
他轻叹一声,“可惜啊,本想听你能给本王弹一曲。”
我低头不敢说话,心里却生疑,莫非将我召进宫来,就是为了听我弹琴?若是这样,会叫我父亲,还有章亭远这两边相互掐劲儿的人大失所望的。
正想着,他竟然已经站起身来吩咐道:“既是这样,就不在这里平白的受风了,回宫吧。”
一个奴才忙吩咐道:“还不快去备车马。”
他慢慢地从台阶上下来,步履疲惫,仿佛承载了被困崇明十几年的全部岁月一般。我犹疑着去搀扶他,他也没有回绝。
“硕这个性子,像极了当年的我,恨不得全天下单靠着兵戎便可制服。其实不然啊。”他边说边朝前走,“他怕是要到我这个年纪,才能看明白。”
我不知道该回说什么,只是随着他朝前走。
他忽然问我:“你看,本王是不是老了?”
“您不老。”我说。其实他和我父亲差不多年纪,并未到老态龙钟的时候,只是他的神色比我父亲凝重,这神色像是已经提前垂暮了,眸子中自有不怒而威的气势,可也有看破世间百态的倦意。
他轻轻地笑出了声音,一路无话,直到苑外,看见我父亲正立于苑门边。
“你这个女儿很懂事啊。”呈王对父亲笑道。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略一欠身恭让一边。我余光看见父亲瞟了我一眼,我心里顿时不知怎么就生出一股反感和隐怒。我木着一张脸,就是不看他,呈王并没有看我们,我知道父亲想让我给他一个暗示,哪怕是个眼神也好。可是我没有,我真希望他根本就不要出现。
侍卫牵过马车,呈王扶着我的手,踩着垫脚的奴才上了马车。看来真是被我猜对了,呈王不过就是想听听我弹琴,他以为我生长于瑶国,定然就会弹遍瑶国的舞曲。
都是我们这一干人想的太多了,还惦记着什么玉玺。
也好,这样我或许能更容易的出去。我本就不愿意进来干预这些事的。正失神间,忽听呈王道:“蔷薇上来与本王同坐。”
我怔住,听见父亲碰了碰我,“大王命你上车,你如何还愣着。这般不懂规矩。”
我忙欠身,道了声“是”便也跟了上去,坐于侧首。
马车摇摇晃晃,我顿时又萌生出一个猜想,这马车正好隔绝了那些旁人的视线,难不成是呈王有意如此。
只是这马车前面只有布帘相隔,若是说什么,那赶车的驭夫也会听见。
“你跟了硕多久?”他忽然问我,语气依旧倦怠,眼神倒是少了方才的闲谈之意。
“回大王,一年有余。”我答着。
他颔首:“他如何选中你。”
“是……”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长空焰,忽然想起他现在的封号,便道:“是燕王将我赐予……太子殿下。”
“硕自己可愿意?”他问道。
我的脸都要涨红了,“原先是……好像不大愿意,后来……就像是又愿意了。”我这蹩脚的话竟然让呈王笑起来。
“你怎么就知道当初他愿意,后来又不愿意了?”他笑问,眼神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我的紧张顿时缓解了一些,“起初他都不会笑,后来跟我笑得多了。”我说。
“他的眼睛是怎么回事?”他忽然问我。
我一惊,这话如何问我来,我忙道:“大王,蔷薇不知啊,蔷薇还未见过硕王爷时,哦,是太子殿下,就听闻太子只有一只眼睛。”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摆了摆手,“你怕什么,我没有怪你。”
我舒了一口气。
“我听闻,硕还没有正经迎娶你。”他问道。
“嗯。”我应了一声,心里越发疑惑,他怎么竟然关心着这些。
“看来,还不晚啊。”他轻声笑道,说话的声音明显小了一些。
“嗯?”我下意识地疑惑出声,抬头却见他朝帘子的缝隙和车厢壁的窗子看了一眼,然后竟然从袖中取出一支墨玉钗,通体漆黑,下体分作两股,没有什么复杂的样式,倒是自有一份大气。
他冲我招手,我会意,离开坐席俯身在他脚边,他将这支玉钗插入我的发髻。看来这算是送给我的礼物。
我正要谢恩,他却忽然伸出食指挡在唇前,就像是我哄钧尧时一样。我忙将就要脱口而出的“谢大王赏赐”硬吞了回去。心里一阵咚咚跳,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紧张,下意识地扬手去摸了摸我的头发,那玉钗插在一处颇为隐秘的云髻下。
他轻轻地闭上眼睛,依旧和我说话:“蔷薇,方才你有一句话说的不对。”
“是……”我的口舌越发笨拙了。
“你说,本王不老。”他摆摆手,“你错了,本王老了,是心老了。”他说完这句,就沉默了下来,不再说话了。(,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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