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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倒是叫我心里略略波动了一下,我一年未见母亲,着实想念。可是,若真要将她接过来,这边正乱,叶家人几乎皆尽被押往呈国,母亲若是过来,怕是承受不了。
再者,如今呈国算是是非之地,自当离得越远越好,若是过来,万一遭心怀叵测之人的算计,难免要受牵连。
他没有等我回话,便从我身边走了出去,步履倦怠。门边的一应侍从忙跟上前。
留下了一个侍从,将我带到宁宜阁就寝,又遣了两个宫娥留在我身边照料。
那侍从正要退出去的时候,我忽然叫住他问道:“我父亲被关在哪里,你可知道?”
他一怔,随即张口便道:“回太子妃的话,小的不知。”
我忽然转过脸,望向那两个宫娥:“你们呢?”
“奴婢们一直在宫中,却不曾听闻过此事。”那两个回道,说着就跪了下来。
“我不过是问问,你们怎么这般惊慌。”
没有人应我,只是垂首,一言不发。
我长呼一口气,抬了抬手:“罢了罢了,快都起来。”
三个人便都起来,衣衫蹭着地毯发出窸窣轻响。
“那我该去问谁?谁知道?怎么都不告诉我啊,是有事瞒着我吗?不过是问问我父亲究竟是怎么样了,为何都不告诉我啊?”我忽然又问,口气也有些急了。
那三人刚起身,听这话又跪了下去,“小的们是果真不知啊,太子妃恕罪。”
“奴婢更是无从知晓,我们这等人若是去打听这些个事儿,这性命恐怕都难保啊。”
我望着她们,原本想要乍一乍他们,兴许能听到什么瞒不住的破绽,但还是失望了,想来也是,这种事情,连那些重臣都不敢多言,更何况是这些下人。
“我累了,你们下去吧。”我有气无力地说道。
“谢太子妃。”三个人拈着衣衫脚儿,逃也似地出去了。
我就这么一直坐在这里,忽然想起钧尧来,他还自己待在王府里!
应该不会有事,不管怎么样也是他们王室的子孙,伯源是不敢疏忽大意的。若是我一直待在宫里,他也自会安排的。
可是我究竟要在这里待多久,家人究竟可否获释,长空硕就这样将我扣在宫里,究竟想要怎么样,想来想去,理不出个头绪来。
没有睡意,坐在床榻的边沿发呆,却忽听见外面传来奇怪的鸟叫,我仰起头,看见四面的窗子全是关着的,垂地的帘子悬挂下来,黑漆漆暗沉沉的。怪不得,这屋子会这么闷。
我走到窗边,将那帘子倏地拉开,便嗅见尘埃腐朽的味道。
窗子吱嘎一声推开,月色被层层的乌云遮掩着,在天空的最深处散射着昏黄的光,浸透着乌云的边缘,看上去有些吓人。
我朝着远处的树丛望去,没有再听方才奇怪的鸟叫,可是一声短促的轻响忽然从我的头顶上飞进了屋里,打在我身后的另一面窗棂上,就不动了。我知道这是什么声音,曾经在硕王府的时候,我也曾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我匆匆地关好窗子,又将灯点亮,然后拔下那只袖箭。袖箭的尾部被细丝线紧缚着一张字条,我坐在桌案前,深吸一口气,轻轻地展开那只卷成一根签子的字条。
没有什么可怕的消息写在上面,似乎也不是谁又想要利用我做什么,上面只有三个字:弘徳门。
我将那张字条翻来覆去地看,就只有这三个字,连其他的什么记号都没有。
弘徳门,弘徳门怎么了?这是想要告诉我什么?
我忽然想起来今晨听到邢之杭说,瀛邗只开了弘徳门。可是,这是谁,何故又要这般隐秘地告诉我。我犹疑着站起了身……
那几个下人都睡了,只门外站着两个侍卫,看见我出去,倒是没有拦着我。只是跟在我的身后。
静,一路都很静,这让我想起来去年一个人从这里溜出去到贡布府的情景。
离宫门越近,光线越亮,我出宫门的时候被侍卫拦住,那人在我面前躬身一礼,“太子妃,宫门即将下匙了,您不便出去。”
我正要说什么,就听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宫门是死的,人是活的。太子妃若是要出去,你们这些下人竟敢拦着,成何体统。”
“莫大人。”面前的侍卫,朝着我身后欠身叫了一声。
我回身,果然是莫凉狐。
“太子妃,”他冲着我一笑,面色温和,“可是要出去?”
“嗯。”我点点头,心下疑惑,这么晚了,怎么他竟然在宫门这里。
“还不去备车马?”他冲着侍卫喝令道。之后又转身看着我问道,“太子妃将往何处去?”
“我去弘徳门,”我说。
他怔了怔,唇角很隐秘地上扬了一下,不再说话。
侍卫牵了马来,我上车的时候,那两个侍卫也上了马,我听见莫凉狐吩咐:“好生照看太子妃,莫要生什么差池的好。”
“诺。”
……
马车行驶在瀛邗城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驭手将车赶得并不是很快,我也并不是很急,我甚至隐隐地希望这车能走的再慢一些。我知道自己正在按着别人事先做好的安排一步步走着,那张字条看来是莫凉狐的人投进窗子来的。然而我明明知道,却依然着了他的套儿。
展辽,章亭远以及一应下人躲躲闪闪的神色让我知道定然是出事了,他们不敢告诉我,可是我却无从问起。
……
我想这是我所经历的最可怕的夜晚,尽管我已经在心里强迫着自己将最坏的事情全部料想了一遍,尽管以为初来呈国时已经见过了最残忍的杀戮……
我在城门前,仰望着高高的城墙上成排耸立的那些长杆的顶端。
夜色,在瞳仁间化作一圈一圈荡漾开来晃动不止的涟漪,一层推一层,推的似乎整个天地间都震晃起来了。
我磕磕绊绊地朝着近前走,到了阶梯口便要上去,城门的守兵见了我就已经吓了一跳,不知所措。见我要上去,更是有些慌了,“太子妃,您不能上去。”
我不说话,直直地就要往上冲,然而被几个人拦着,总也上不去,纠缠了半天,这动静惊动了上面,没多久便自上面下来几个人,竟然是魏呼延,身后跟着赵恬及一应甲士。
赵恬看见是我,喝问了一半的话吞了回去,怔在原地。
“让我上去。”我怔怔地说道。
“王妃,恕在下难能从命。”赵恬道。
“为何?”我问。
赵恬转首看向别处,不再说话。
“蔷薇。”魏呼延叫我。
“嗯?”我看着他。
“蔷薇,回去吧。”魏呼延说着,便上前吩咐随我来的侍从送我回去。
“是莫凉狐叫我来的,”我说,“是莫凉狐让我上来看的,你何必还要拦着我?”
“是莫凉狐叫你来,不是我叫你来。”魏呼延忽然正色道,我还从未见过他这样。
我不再理会他,只是依旧径直往上走,赵恬忽将手臂挡在我面前,“王妃,你不能上去。”两旁的侍卫也将长戟相叉挡于我面前。我抵不过他们的力气,但是他们也不敢太过无礼地推我,我不说话,只是一次次往上走,一次次地被挡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个士卒小跑着冲过来禀到:“将军,硕王爷亲临……”说着又改口,“是太子殿下。”
远处马蹄声阵阵,赵恬等人匆忙下城去迎,可是两旁拦着我的侍卫的长戟还是没有放下。我站在原地,连喘息的力气都快没有了,等我回过头的时候,长空硕已经下了马。
“王爷。”赵恬领着一应众人躬身一礼,退在一边,不再敢说话。
长空硕没有理会,竟然朝着我走来,“想上去看?”他问我,人就快走到我面前来了。
我看着他的脸色,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我的身子下意识地朝后退着。
“让开,”他冲着那些交叉着长戟的侍卫吩咐道,“让她上去。”
一阵兵器的轻响,侍卫们让开了道。可是我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了。”他问我。
我没有说话。
他已经走到我身边,竟然握住我的手,“我带你上去。”
“不,我不去。”我疯了似的将手往回抽,可是却抽不出来。我被他带的脚步踉跄,沿着一层层阶梯往上走。
“你放开我,我不去,我不去……”我摇着头,拼命地向后缩,尽管无济于事。我真的害怕了,这道路敞开了,可是我却没有勇气去看了。我仿佛正在陷入一个鬼洞里或是泥潭里。
“你跑出来不就是为了上去,我现在让你上去。”他说着,语气虽平静,可是手劲儿越发狠了。
魏呼延伸手按在他的肩上,劝说的话还未出口,手就已经被他挥开。
我就这么被他连拖带拽地拖了上去。
他将我带到那些长杆底下,冲着一旁的守兵喝道,“拿火把来。”
那守兵递上来,被他接过来塞进我的手里。“去吧,到近前去看,火把举高。”
熊熊的火光,忽地就冲散了夜色绕于我眼前的涟漪,我清楚地看见了我的父亲,以及我的已经伏法的两个哥哥。还有蔡皓,还有,我认识或不认识的……他们的头发几近散落,被风吹的绕着长杆打着转儿,像是挂在古老房屋长梁上的蛛丝。
火把从我的手里倒栽下去,掉落在地上来回滚动着。
那些蛛丝像是就要结成一张大网,向我盖过来,仿佛城墙都在倾斜,我一步步朝后退着, 我后悔了,我真不该来。我仓皇地后退,竟跌进一个人的怀里。
他攥住我的双手,我听见他叫我的名字,我的手动不了,那张网在眼前便越来越大,似乎就要将整个瀛邗罩住了……
我不知怎么就看见了那么多的亡灵,他们手握兵器,在我眼前晃,还叫我王妃,像是来抓我的。
“我不走,不要动我。”我朝后缩着,可是手却一直被人攥着,我越是挣脱,他便攥得越紧。
我一把抓住他,像是抓住了一个救星,“你快去邱城,快去邱城,找我哥哥和母亲,哥哥是叶征杭,让他们快走,长空硕要将叶家赶尽杀绝,你快去……”
我说着忽然停了下来,直直地盯着他,“怎么是你?”我问道,“怎么会是你!你怎么在这儿!”我拼命地推着,可是推不开。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放开我,只是揽住我将我强抱了起来,沿着方才那道阶梯下去。
我睁大双眼望着苍穹,一时间气息全部哽在喉咙,我自己都能听见喉间梗阻的喘息声。眼前渐渐黑了下来,月色,疏星,全部黯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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