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飞虹(1)

    人生可以选择吗？选择我的双亲，选择我的爱人，选择我的路？人生没有选择，每走出的一步都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

    “虹儿，答应阿娘一件事好吗？无论以后发生了什么事，你都要笑，要开开心心的……好吗？”那是记忆之中的阿娘对自己说过的最后一句话。阿娘是我在这个世上见过最美丽的女人，虽然父皇的后宫中有许许多多的女子，但在我看来，她们都比不上我的阿娘。父皇似乎也是这样想的！

    那一日，阿娘让我乖乖的在宫中玩耍，不要到处乱跑，说是等她一会儿回来会给我编最美丽的发髻……然而，阿娘骗了我，她再也没有回来……

    我一个人做在宫殿的台阶上，望着宫门的方向，一日……两日……三日……奶娘说阿娘她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奶娘还说只要我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阿娘会回来看我的！

    ……

    小小的自己被淑德贵妃牵着，蹒跚的走进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这儿相比阿娘的宫殿气派的多了，宫女们告诉我，今后我都会住在这儿，住在这“丽华殿”中。

    “飞虹，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了。我以后是你的母亲！”淑德贵妃温柔地对自己说。不可否认，她也很美，然而这种美与阿娘的不太一样，那时的我也不太懂，只是觉得每每与她的目光对视，则会有一股子凉意从我的脊背后升了上来。“飞虹，以后，我便是你的母亲……”

    母亲？我不是有母亲吗？阿娘还会回来的，不是吗？

    见到赫连飞城，是在一个明媚的中午，御花园中草长莺飞，一派生机勃勃。一个在湖边背诵文章的男孩闯入我的眼中……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小男孩一脸严肃，重复着几句诗词，他一只小手撑住书本，另一直则背在身后，俨然一副大人们的姿态。

    虽然父皇有很多儿子，但都不与我住在一处，我甚至不知道他们的样貌与姓名。偌大的丽华殿，没有一个人可以陪我聊天和我一同玩耍。见到这个年纪与我相仿的男孩，我很开心，有一种感觉涌上心头——他可以陪我玩耍！我兴奋地跑了过去，拍了拍他和我一般高的肩膀，发出稚嫩地声音问道：“喂，你是谁？”

    男孩转过来，依旧面色严肃地道：“我不叫‘喂’，我叫‘赫连飞城’”

    “咦，这么巧啊，我叫赫连飞虹！飞虹……飞城……难道你是父皇的皇子？”我傻傻的莞尔一笑，问道。

    男孩并没有理会突如其来上前搭讪的我，径直地离去。当时的我很失落，仿佛被全世界抛弃，没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

    过了没几日，在淑德贵妃的寝殿，我再次见到了他——那个男孩！他正可怜兮兮地跪在冰冷地上，被贵妃训斥着——“今日在你父皇面前背诗，怎么又背错了一个词！你知不知道，这些小细节就注定你在父皇心中的地位！看看人家八皇子，今日一字不落的背诵，你被他比下去了！你有没有瞧到你父皇的眼神？他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然而，那个笑容不是因为你！赫连飞城，你今后若是在如此，那就别怪罪我不念及我们的母子情分了！”

    男孩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跪在那里，贵妃严厉的话语回荡在整个大殿。

    淑德贵妃朝外瞥了一眼，见我瑟瑟地站在门口，招手示意让我进去。

    “飞虹，这是你七皇兄。他不争气，以后你帮母亲督促他上进，好吗？”

    我从未见过淑德贵妃这么凶过，她一直都很温柔的。我赶忙应下，怕她朝我发火。

    那一年，我从阿娘的清芝殿来到了淑德贵妃的丽华殿。

    那一年，飞城五岁，而我三岁。

    “你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绣花吗？”七岁的赫连飞城脸色沉郁的将长埋在书本中的头抬起来，不耐烦的问我道。

    我支撑着小脑袋坐在他的对面，满脸含笑地望着他，“贵妃让我看着你读书呀！我就一直看着你喽！”

    他更加的不耐烦:“你这个样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让我怎么能静下心来读书？”

    “哥哥，夫子说过，若是一个人沉浸于一件事，对这件事产生极大的兴趣，便不会理会外界的纷纷扰扰。你说你静不下心来读书，那是因为你根本就不爱读书啊！既然你不想读书，那便和我一同去外面玩吧，我们可以去花园中追蝴蝶……”我一脸天真灿烂的模样，笑着对他说道。

    “嘘——”他的脸色骤变，赶忙将一只手附在我的唇上。带着温度的手心第一次与我的唇接触，我的心不由自主的漏跳了一拍，却不知道所为何事。

    “赫连飞虹，你在瞎说些什么？我怎么不爱读书了？我赫连飞城是最爱读书的！你不要在胡搅蛮缠了，一边玩去！”

    那个时候，幼小的赫连飞城就如同一直担惊受怕的小兽，我可以深深地感觉到，他害怕淑德贵妃，害怕丽华殿，害怕这个南诏皇宫之中许许多多的事情。因为太小，于是他自然而然想出了一个克制害怕的方法，那便是将自己心里的那扇门关闭，不让外面的人进入，自己也走不出去，就是那样的，小心翼翼地活着。“还有，你别一口一个哥哥叫我，我不是你哥哥！”

    我不明白，追问道:“为什么？我是父皇的女儿，而你是父皇的儿子，我们之间有亲情，你就是我的哥哥啊！”

    说完这句话，我看到了赫连飞城的唇角竟然上扬了起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笑，虽然我并知道，那个笑的含义只是苦涩只是讽刺罢了:“傻瓜，这座皇宫之中，哪有什么所谓的亲情，只不过是维系这表面上的并不牢靠的关系罢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赫连飞城只有七岁……

    我没有听懂，睁着一双大眼睛摇了摇头。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另外说道:“算了，你还这么小，肯定是不能明白的。喂！你以后不要叫我为哥哥了，毕竟我们没什么关系。实在想叫一个什么称呼的话就叫我“皇兄”吧！反正这个宫里大家都是这样没有走心的互相叫着的！”

    ……

    那一年，赫连飞城九岁，我七岁。他开始练习剑术与武功，而我却还是像个没事人一样在丽华殿中无所事事。时间如同静止了一般，我的生活枯燥无味，一天天重复着相同的事情。唯一能够让我提起兴趣的那便是去丽华殿的后院看赫连飞城练剑。

    我就坐在一旁的一块光滑的小石头上，双手将头拖住，静静地看着他。他舞起剑来行云流水，在我看来宛若一件艺术品，当时的我不知道怎么的，很沉迷于这些看上去其实并不怎么友善的招招式式，觉得它们出自皇兄的手中，便是天底下最厉害不过的武功。

    当他累到满头大汗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我便会迈着轻快的步伐跑过去，拿出一块干净的手绢替他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他还是那样冷冷的表情，拍开我握住手绢覆在他脸颊上的手，没好气的说道:“不用你管我！”

    我没皮没脸的硬要替他擦汗，再一次把手抬起来:“皇兄出了这么多的汗，就让虹儿给你擦擦嘛！”

    “我不需要！”他越发的不耐烦，下了重力气打开我的手，谁知这股力量之大竟然使我没站稳当，一个趔趄之后向后倒去，直挺挺的摔倒在地上。突如其来的疼痛充斥着我的每一根神经，眼泪霎时间的充盈满了我的整个眼眶，我一脸无辜的望着这个站在一旁的小少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淌下来。

    他见到我被他推搡在地，突然间愣在了原地，一双眼睛注视着我，流露出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感。缓缓地，他伸出了一只手来，靠近我的身边，“对不起……我拉你起来吧。”

    听到这句话，所有的疼痛与委屈霎时间都烟消云散了，我开心的也伸出一只手来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他将我一把从地上拽了起来。“皇兄……谢谢你！”我粲然地笑着。

    他的面色不再是如同往日的冷冷淡淡，而是多了一些我从未见过他流露出的表情。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是我将你推倒的，扶你起来是应该，你别谢我！”

    “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皇兄……你是个好人！”我兴高采烈的在他的耳边说道。

    他先是一怔，随后转过身去就要离开，行了几步，他驻足下来，背对着我说道:“喂！傻丫头，这个世上就算真有好人，那个人也永远不会是我！”

    自从那天我摔了一跤之后，我与赫连飞城的关系似乎有所改善。他开始不总是那样冷冰冰的，偶尔也会对我展露笑容。当我看着他读书的时候，他不再焦躁，而是一门心思的扑在书本上；当我在他练完武功之后为他擦拭汗水之时，虽然他也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却再也没有推开我。两个人的关系就这样一天天的走进了。他会和我聊一些其他的事情，也会带着我避开淑德贵妃派来监管我们的嬷嬷与宫女，偷偷地和我一同爬上高高的屋顶，一同并肩坐着，看着那一轮触手可及的圆月。

    “皇兄，你爱你的母亲吗？”我问道。

    他沉默了良久没有说话。我扭过头去望向他，“皇兄，你是不是因为淑德贵妃经常对你严厉地说教所以不爱她呀？”

    良久，他终于还是开口说了话:“母亲？母亲……我似乎从来没有叫过她为“母亲”啊……这两个太过于沉重了！其实我都知道，母妃她是为了我好。她对我严厉，是因为想要将我培养成为一个有能力成为帝王的人，只有在自己的能力可以凌驾于别人之上的时候，我才能够主宰这个国家。虽然我知道母妃的一片苦心，却始终与她之间隔着千沟万壑，让我们虽为母子，关系与情感还不如对待旁人一般。这皇宫之中呐，想要守住一份感情是一件难上加难的事情！”

    幼小的我其实根本听不懂他在感慨些什么，却有着自己的想法。我一个劲儿的摇着头，“我觉得想要守住一份感情并不是一件难事啊。就像我是你的妹妹，你是我的哥哥，我们有兄妹之情，只要彼此都想着对方，也惦记着对方，我们就可以守得住这份感情啊！”

    赫连飞城凝望着我，唇边勾勒出一抹笑容，他缓缓地说道:“但愿如此……”

    “皇兄，还有一件事，也可以证明！我的母亲和我也都是彼此爱着对方。我会在心中一直记得我的阿娘，虽然她不知去了哪里，时常会很想念她，但我相信她也一定在某一个地方思念着我。这就是永永远远可以守的住的感情。皇兄，再告诉你一个小秘密，阿娘说只要我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天天都笑，她一定会回来的！”

    “傻丫头，原来你每天都笑嘻嘻的，是因为你母亲的一句话啊……真是个傻丫头。”

    知道现在，我才终于明白，那一个夜晚为何赫连飞城一直不停地叫着我为“傻丫头”。他说的没错，我是傻！阿娘让我乖乖的等她回来，都是在骗我的罢了，就算我每天都咧着嘴笑，就算我每天的都在好好的吃饭，好好的睡觉，做一个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人，阿娘她也再不会回来了！

    “虹儿，答应阿娘一件事好吗？无论以后发生了什么事，你都要笑，要开开心心的……好吗？”

    多少次午夜梦回时，阿娘温柔的话语都会在我的耳畔萦绕，她那张绝美的脸庞也会出现在的眼前。和最后一次看到她时的一样，她总是那样的温柔，用一股暖流将我紧紧地包围……然而，这只会是一场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