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回 允许

    顾兰第一次接到母亲这样深刻的鄙夷，心中一痛，道：“娘……”

    二姨娘忽然叹了口气，泪水蜿蜒而下。

    她筹谋多年，在府里头百般隐忍，就是为了闺女能找一门如意的亲事，如今却落到了这样的结果，她虽然不清楚霍桐掌握了什么，可是她知道这个局的关键一定在大小姐手里，大小姐让他们生，他们不敢死，这当然不是她希望的，谁希望女儿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呢？

    等等……

    二姨娘猛地抬头，眸光里全是恍然。

    这个局之所以牵连到女儿，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女儿胡作，还因为……霍桐也要控制她！

    女儿是她的命根，控制了顾兰，就能控制她！

    二姨娘猛地打了个寒战，颤声道：“大小姐！”

    霍桐见她明白了，面上浮出一丝讥讽的笑意道：“二姨娘，我家本来养了条狗，后来主子一时不注意，狗也跑了，可这也罢了，这狗居然为了自己，不断地给前主子挖坑，让前主子给它做挡箭牌，前主子没法子，只好再给它栓上链子了。”说着，敲着桌子，叹了口气道：“我也没法子啊。”

    二姨娘咬了咬嘴唇，郑重其事地给霍桐叩头，一下，二下，三下，“砰砰”作响。

    “娘！”顾兰彻底怒了，二姨娘虽然是姨娘的身份，好歹是自己亲母，没得这么下面对大姐，这不仅是丢她自己的脸，而丢自己的脸，她站起来，正要对霍桐怒斥，却被二姨娘一把拉下来，“噗通”跪倒，还没反应过来，就给霍桐叩了个头。

    “娘！”顾兰拼命挣扎着道：“你疯了不成？”

    “我不是疯了。”二姨娘死死拽着顾兰，面上的全是一片凄然，道：“以后你的命根就在你大姐姐身上，生死荣华富贵都由得她，这个头，已经叩晚了！”

    “什么？”顾兰张大了口，抬头看着霍桐，却见霍桐面上只是低头抿茶，对这一切仿佛恍然未闻，神气里带着一丝残酷的冰冷。

    “我不是要嫁给高骅吗？”顾兰茫茫道，那颗心却被提起来，变成一团团的碎片。

    二姨娘抬头看了看霍桐，知道霍桐此时已经不容她再隐瞒，退后，任何角落都被这位眸光锐利的小姐扫视过了，她的脖子上已经有了狗链子，永远脱不开了，因此直言道：“高骅与太太下了圈套，要害……害大小姐，大小姐反手制住了高骅，又制住了太太，现在大小姐已经握住了他们的把柄，而你因为瞎掺合，也被弄进去了。”说到这里，眼泪哗啦流了下来。

    “三妹。”霍桐放下了茶盏，微笑地低头，轻轻道：“太太让高骅冒充远亲可不是那么简单，你或者我嫁给他，就等于命攥在了太太手里，因为举子冒充远亲是要被革除功名的，一个读书人若是不能科举了，还能做什么？若是她撒手不管，你我便落到更下贱了去……”

    顾兰脑袋“嗡”地一声，她现在才意识到严重性，想到方才发生的种种，终于有些明白了，道：“大姐，你是说，你把太太掌握高公子的把柄拿回来了？“

    “是。”霍桐不否认，对糊涂人，说的明白点，对彼此都好。

    “我有高骅的把柄，也有太太的把柄，所以你娘才会这样子做，因为你和高骅的命与运，都在我手上。”声音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顾兰打了个冷战，她方才被二姨娘拽着跪倒，正挣扎着起来，此时却缓缓地瘫坐地上，她终于明白娘求的是什么，她在求霍桐放自己一马，也在求霍桐放高骅一马，想到为娘的苦心，忽然抱着二姨娘放声大哭起来……

    霍桐冷冷望着顾兰的伤心、痛苦、愤怒、不甘，抚摸着自己手上的琳琅镯子，成长总是痛苦的，她用死亡的代价换得了这份看得透，如今的顾兰不过吃了点苦头，已经算幸运了呢。

    “小姐。”待二姨娘母女走后，徐氏进了内室，见霍桐怔怔地站在窗前，长长的发髻已经披散开来，随着吹进来的清风随风飘撒，负手而立的身影带着说不出的寥寂，仿佛经历了沧海桑田，已经沉香如屑。

    “小姐……”徐氏有忽然生了胆怯，那是扑面而来的的大气凌然，让她觉得有些畏惧。

    “嬷嬷是想问，我为什么借这个机会除掉太太，是吗？”霍桐转过身，迎着阳光灿烂一笑，绝丽的容颜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昂扬。

    “是。”徐氏点头，她基本上已经明白了这个格局，当时霍桐若是另作安排，此时太太已经在祠堂上跪着了。

    “她是贵妃娘娘的亲娘。”霍桐身上的那种凌厉的寥寂渐渐随着阳光淡化，本人也恢复了日常的吃货本色，走到黄梨木烘漆的玫瑰椅上，开始吃刚刚蒸好的紫薯糕。

    徐氏上前给霍桐揉肩，秋意托着一盏进来，道：“小姐，二姨娘方才又过来，亲自送了一包四川凤团雀舌牙茶，说是给小姐尝尝。”

    霍桐“嗯”了一声，低头看着那茶色，嘿然道：“难为她了。”

    秋意笑了笑，退下，屋子里一时静寂下来，只有徐氏揉搓着肩头发出细琐的“擦擦”声。

    “嬷嬷怎么不问了？”霍桐闭着眼，品着紫薯的香甜。

    “小姐不是说，她是贵妃的娘吗？老爷恐怕也不动的。”徐氏语气里带着叹息，道：“我如今算是明白了，头顶着贵妃这伞，无论怎样也不能完全除掉的。”

    “嗯，杀之不如用之。”霍桐沉声道：“因为有贵妃在，正面对上会付出太多代价，废了她的方式有很多，不需要直来直去。”

    这次她终于找到机会，给予袁氏致命一击，袁氏、高骅、二姨娘，顾府后宅的一大半都在自己手上了，这才是她想最想要的——不仅仅是简单的毁灭，而是控制，利用，榨干，成为自己斗倒渣男贱女的踏脚石！

    不过嘛……好像还缺点什么？

    就像做好了画，眼睛没点上，让人觉得盘活不起来，找谁来画龙点睛呢？

    霍桐拈了一块薏米红豆糕在嘴里，咀嚼着……

    “秋月姑娘。”外面忽然传来声音，霍桐与徐氏对望一眼，徐氏挑帘，见秋月施施然进来，对着霍桐福身道：“大小姐，宫里头的娘娘来信，让太太带着您去参加游春会。”说着，微微一笑，加了一句“恭喜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