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回 爱慕

    “再来一碗。”张勇把碗递给小太监，太监藐了他一眼，又从牢笼里伸出一个长勺，给张勇扣了一勺，张勇点头称谢，扒拉着筷子很快又吃了起来，吃得极快，也很香，因为这是他的断头饭。

    他杀钱公公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这种准备，所以他并不慌，也不怕，这辈子也没啥值当说的，唯一说的，就是对兄弟好，后来入了诸天教，忽然觉得自己死后有了奔头，便又诚心诚意地信起桑科，如今要死了，便想着自己为诸天佛而死，死后也不知道会落到了什么样的极乐层，对于这个，他甚至迫不及待。

    他吸了口面条，品咂着自己嘴里软绵绵的面味，放下了碗，打了个饱呃，回头笑着对那太监道：“王公公时候是要毒死我呢，还是吊死？”

    小太监长着一双顺风耳，嘴巴闭得紧紧的，一言不发，不一会儿功夫，牢门被推开，一阵脚步声，王公公走了进来。

    “张爷。”王公公拱了拱手。

    张勇盘着腿只是笑，“来了？供状呢？”死囚临死前要写供状的，张勇对这个已经打了腹稿，他笔墨不多，临终遗言用尽了全力，因为十分急切地想要把它变成文字。

    王公公一怔，忽地笑了起来，解开了牢门的锁走了进来，拱手道：“得了吧，张爷，您是有大后台的，谁敢杀您呢，您走吧，皇上大赦，您无罪了。“

    “真的？”张勇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一跃而起。

    “真的。”王公公负手而立，点头笑道：“已经没事了。”

    张勇大喜，快步向外走去，牢房里潮湿血腥，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闻闻新鲜的味道，谁知走到门口，却忽然站住了，回头问跟随而来的王公公道：“谁救我的。”

    “贵妃。”王公公摇头叹息，道：“贵妃娘娘可是豁出命来救你的。”

    “啊？”张勇眼前忽然显出那张绝美的容颜，眼眸里带着楚楚，坚硬的心忽然柔化下来，颤声问道：“真的？”

    王公公垂着眼帘，看着门外清新刮来的一片碎叶，笑道：“这事全宫里都知道，张爷打听一下自然晓得的。”

    张勇一言不发，快步走了出去，果然打听起来，打听的结果虽然与王公公说的不完全一致，却也差不多，贵妃确实在众目睽睽之下，跪下为他求情，每个说完这事的人，都会在他肩头上拍一下道：“你小子好造化啊。”

    张勇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造化，可是他知道，贵妃妥妥是对了他有恩的，他回了家，用艾叶洗了全身的晦气，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的时候，就梦了一夜的贵妃，贵妃就像这床上绵绸，软软的，一掐便能出水。

    第二日顶着熊猫眼上差，程前早已跟他生分了的，其他侍卫却异常亲切，明里暗里打听他与贵妃的“亲戚关系”，若不是这种关系，谁也不信贵妃会如此救一个普通侍卫！

    张勇云里雾里了好几日，忽然清醒过来，望着贵妃的朝阳殿发了半天怔，决定去见贵妃，当面致谢。

    不过当他对着贵妃的时候，却只是说诸天教的公事，道：“娘娘这次救我，虽然奉命行事，可张某仍然铭感五内，感恩戴德。”

    顾云这次太极拳用得好，不太喜欢别人抢了自己的功劳，咬了嘴唇道：“不是主持说的。”

    张勇一怔，迅疾脸上涨得通红，手脚都在发抖，抖得比贵妃头上的簪子还要剧烈，他别过头去，眼睛红了。

    贵妃的意思是……

    是她自作主张救的自己，那么她救自己的原因是什么？

    张勇二十多年的人生，忽然失了空，一起一伏地没了着落。

    顾云不知这男人的想法，只是见他双颊发红，像是很激动的摸样，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得意，笑着走下来，道：“你为本宫做事，这是我该做的。”

    “是。”张勇拱手，却不防一下擦到了顾云垂下的手指，就这么倏忽之间，张勇如同雷击，震得浑身发麻，顾云却是怔怔的。

    张勇身上有种别样的味道，是她许久不曾闻到的，她在这深宫里头，除了不阴不阳的太监，就是宫女嬷嬷，整日见不到一个圆整男人，唯一的皇上，却整日里神龙不见，若是他宠了别人，自己还可以醋上一醋，他却哪个也不喜欢的摸样，走动最多的倒是自己这里，自己总不能干涉皇上公务吧！

    就这么着，朝华岁月在这宫里头渐渐埋了，可张勇是不同的，那是男人的味道，是她少年时期曾经惊天动地的一些味道，如今嘛……

    她忽然生出了几分物是人非的沧桑，等清醒过来，才发觉碰触张勇的手并未离去，反而还更靠近了，不由羞愧道：“你去吧，本宫若是有事，再传唤你。”

    “是。”张勇脸上显出几分黯然，却也不欲多说，徐徐退到了殿门口，忍不住回头，却见贵妃那窈窕的身影，拉长了越发显得孤单，忍不住道：“娘娘，我……桑科主持是说，我要三日便要与娘娘联络才好。”

    顾云听了这话，本能地想拒绝，谁知话到嘴边，却成了“是。”

    张勇这才快步离去。

    朝阳殿静静的，没人敢上前，没人敢显身，因为此时此刻，若是被贵妃发现了存在，就是一个死字，只是大家心照不宣地对望一眼，在彼此的瞳仁了看到了诡异、八卦，难堪、与惊恐。

    等这事传到程锦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许多日之后，程锦毫不犹豫地说给了霍桐，霍桐正窝在书房里看先夫人语录，听了这话，歪着头想了半晌，忽然笑了。

    “顾妹妹？”程锦不觉得好笑，只觉得有些奇葩罢了。

    “目的达到了。”霍桐放下书卷，净了手，与程锦坐在一起品茶，道：“这就是我的目的。”

    “什么？”程锦把嘴边的茶盏又放了回去道：“难不成顾妹妹是故意的……”

    “秋意是怎么死的，你晓得的。”霍桐低着头，把茶喝得极快。

    “知道。”程锦垂下眼帘，睫毛长长地忽闪着。

    “知道就是这个意思了。”霍桐“啪”地一声把空的茶盏放在案几上，抬起头来，眼眸清澈，笑得弯弯道：“贵妃主谋，张勇派的人，我动暂时不可能让他们立时去死，只能埋下长线，让他们自作死。”

    程锦听了这话，沉吟起来，许久道：“我懂了。”

    霍桐“嗯”了一声，靠着椅背，用团扇扇着，其实此时已经近夏末，这房间又是阴凉寒地，屋子不热，可霍桐仍然扇着扇子，提起秋意，她总会心绪起伏，可她不允许自己起伏，报仇若是情绪用事，则毫无意义，所以她要让自己的心平下来。

    程锦望着那团扇上的鸳鸯戏水，忽然道：“好计是好计，只是太慢了些，何况若是做的急些，倒也痛快。”

    “不一样的。”霍桐把扇子盖住自己的脸，道：“真情不真情的，这个最容易看得出来，弄个假的，彼此唱戏唱不下去了，成了，散了，死了，也就罢了，可是若是真的。”她一下把扇子脱开，道：“就不一样了，真情是真能伤到心的。”

    霍桐指着自己的心，道：“我就是让他们之间生出真情来，到时候下手，才能撕心裂肺一些。”

    程锦打了个寒战，低头品茶，忽然道：“可也不能白便宜了她。”

    “自然是有法子的。”霍桐睥了程锦一眼，笑眯眯道。

    很快宫里头忽然流传起一个谣言，关于贵妃与张勇的，当然，谁也不敢明说，只是暗地里窃窃私语，张勇这几日正在坐着粉红色的泡泡，自然忽略了一切，程前却是耳闻了的，他如今与张勇兄弟情义已经断了，倒也不会主动去提醒，而是把消息传到了霍桐这里。

    霍桐听了这话，只是笑回道：“让它慢慢发酵吧。”

    象所有丈夫一样，妻子的绿帽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等李胤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还是太后告诉他的——这让他尤其难堪，再大的度量，也不会容忍了这个，从慈宁宫出来，李胤便一路到了朝阳殿。

    顾云欢天喜地地接驾，还因为是什么好事，谁知李胤第一句话就问道：“爱妃，你跟张勇是怎么回事？”

    顾云也是没反应过来，只怔怔地看着李胤。

    李胤忽然一笑道：“不肯说？”

    这个时候，顾云被马嬷嬷在背后一掐，这才清醒过来，跪倒在地，已经哭了起来道：“皇上这是听谁在哪里嚼蛆，竟无赖臣妾与一个侍卫的事情。”说着，越想越委屈，竟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李胤听了这话，倒也不好逼她，可又不愿象往日那般哄她，无可奈何之际，只得拂袖而去。

    顾云见皇上一离，大门一关，忽地掏出一把刀子，对着守门的婆子扎去，婆子被扎到了肩头，“嗷”地一声，就要跑，谁也没跑多久，就被顾云一下扑倒，拿着匕首恶狠狠地插在了婆子的背后，不一会那婆子便鲜血淋漓，死得透透，地上蜿蜒了一堆有一堆血，分不清是顾云的血还是婆子的血。

    其他人见主子又犯病了，哪里敢上来劝，只在暗处里躲着，过了许久，马嬷嬷探出头来，见顾云还扑在那婆子身上扎，一下一下的也不累，口里念叨着“扎死你，扎死你”，神情似笑非哭，越发恐怖诡异，吓得马嬷嬷又缩了回去。

    待太阳落山了，顾云忽地直挺挺地扑倒在了那婆子身上。

    马嬷嬷见是时候了，忙招呼人过来，把顾云抬回了寝殿，更衣洗漱，顾云似乎有所觉，却一直紧紧闭着眼，一夜过后，她起来又是如常，只是在马嬷嬷为她那婆子的事情，她仿佛忘记了这事，待看到了这婆子的尸体，忽然垂泪，道：“好端端的，怎么被人扎了呢？唉，也罢了，服侍我一场，就给她二十两银子打发了吧。”

    其他人听见都不敢劝，默默把婆子抬了出去。

    第二日的晚上，程锦便来找霍桐，王嬷嬷说霍桐去附近的御花园散步去了，程锦也不多话，一路穿红拂柳，很快与霍桐相遇，霍桐正伸着手，拨拉着水池里的碧波，呼啦啦作响，似乎十分欢悦。

    程锦看着，忽然心生羡慕，在这宫里头，真正能轻盈起来的人，也就是眼前这位了，不知为什么，她竟这样悠然地放得开，就像是……

    程锦想起了正事，挽着霍桐的手，并肩在花苑散步，待到了僻静之处，说起了此事，最后加了一句道：“贵妃应该是疯了，我的那个人若不是逼急了，也不会事事都回了我，只是不知她这么疯法，宫里竟没有半点泄露，还一直赞颂贵妃娘娘贤德呢。”

    “药。”霍桐伸手摘下一只杏花，别在程锦的发髻上．

    “药？”程锦似乎不习惯戴花，侧了侧头，默默看着水池里自己的倒影，沉默半晌，觉得这杏花戴上也算好看，也就不看了，回头道：“是用药控制了吗？”

    霍桐点头，道：“应该是诸天教的药，极为厉害，控制很严格，他们左右是死，若是听话，活得还长些，就这么挨着罢了。”

    程锦把手撑着下颌，许久，幽幽叹了口气道：“没想到贵妃竟有这样一面，也不知她受了什么刺激，皇上那样爱重她，竟把患难与共的先皇后舍了，她还有什么不足？”

    “她没什么不足。”霍桐抱着胸，听到“先皇后”，恍然如隔世，再也不是那个自己，而只是自己走过的坟碑，没有爱，当然也没有恨，只有淡淡的沧桑，道：“她只是受了很大的刺激。”

    “很大的刺激？”程锦瞳孔急缩，语气有些急促道：“什么刺激？”

    难道是……

    程锦忽然脸红过了。女人，尤其是同类的女人，对这样的问题，总要比其他的更感兴趣，不怪她恶意揣测，顾云关起门来的行为实在太诡异了，是真的疯了。

    霍桐却也不答话，只是抬头，压低了头上的花枝，低低地嗅着，淡淡道：“用先夫人的话说，就是被负能量压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