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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怎的说这话也不害臊,哪有第一次见着的人就说是喜欢。”
“你的衣袍湿了,这伞还是借给公子便是了,瞧得公子华衣素锦,免得感染了寒凉小女子可担当不起。”
“谢谢公子今日出手相救,小女子苏氏,家父……你,你怎知我的名字?”
“原来……原来你便是花灯节那日与家妹争执的说书人?”
“呵呵,没想到再见面会是在这皇宫里,你乃一国之君,而我只不过区区小女子。皇上的心太大,而弄尘只想要唯一,所以还请皇上放弃纳妃这一召圣旨罢。”
“世上万千女子,弄尘早已下嫁您的皇弟为妻,兄媳有别,还望皇上自重。”
“心?哈哈……苏弄尘的心早随夫君离去,何来心之有,又何来爱恨之有。”
“皇上,再给臣妾奏一曲《凤求凰》如何,这样便是来生,臣妾也定会随这笛音寻着你。”
“当初,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脑海里苏弄尘生前说过的种种话语依旧清晰如昨,原来相识相知相恨相爱也不过是短短三年而已,泪沾湿睫毛氲染了眼眶模糊了眼前视线,熟悉的笛音响彻在耳畔,那压抑了许久的痛终究崩溃,司容懿之伏在墓前哭声嘶哑。
黄昏夕,斜阳落,夜幕悄然降临,伴随着细雨。皇宫里一日既往地安静,雨滴落在庭院的溪池里激荡起丝丝波光,珑湘阁里续着一盏烛火摇曳在雕花木窗前,低头托腮手捧书册的倩影被烛光倒映在窗纸前,门半掩着,微风拂过风铃作响。
“小姐,夜深了……”柔儿在身后给苏轻尘披上了一件薄衣,欲带上半掩的门却被制止,褪下方才的薄衣搁在一旁桌案上,贞儿起身走到了门边,轻拉开半边,抬头望着高挂半空的新月。
“姐姐她,会想我吧?”
“小姐,娘娘她与你是亲姐妹,自小又对你那般疼爱,自是想的。”不知如何接下苏轻尘的话语,柔儿只好借此安慰着,却不想抬头便见自家小姐泪流的面颊,急忙走进里屋取了绢帕递上前去。
“如今姐姐与姐夫终得团聚,我又为何伤悲呢?可她……她是我唯一的姐姐啊……她说过永远陪着我,她为何骗我,为何骗我!”擦拭着眼角,苏轻尘原本悲伤氲染的眼里突然燃起了恨意。
“都是他,什么一国之君,什么一生相伴执子之手,若非他司容懿之,我姐姐姐夫也不至落得如此!我要他,永生偿还。”猛然被关上的门砰然作响,苏轻尘的视线深邃而又仇视,柔儿站在原地看着她紧握而起的右手被指甲划破不敢作声。
血沿着指尖滴落在冰冷的宫殿地面,晕染而开。
“柔儿……”
“在的,小姐。”接过话回答着,柔儿两步走上前来,等候着苏轻尘的吩咐,仍旧不敢抬了头去看,现在这般的小姐她不是没有见过,上一次被瞧见自己与公子私下相报时,她也曾这样眼底的神色被深邃代替。
“去帮我准备辆马车。”声音倒是平淡地出奇,苏轻尘先才紧握的手终于松了开来,侧过身合上了桌案上的书册,取了竹筒里的画卷走进了寝室中。
“小姐,现在就……现在备马车?”追随上苏轻尘的脚步,柔儿停在了寝室帷纱前,隔着薄纱问着。
“小……小姐?”寝室内久久没有回应,柔儿便再一次问出了声,片刻苏轻尘轻柔的声音才传入耳里,即便那只不过是一声轻应罢了。
闻见柔儿匆匆离开的脚步声后,轻尘这才撩开帷纱走了出来,手里是方才简单收拾的包袱,腰间佩带的玉髓在烛灯下闪着幽灵的光亮,上面的那道划痕异常清晰,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心不由自主地悸动。
墨研前苏轻尘端坐着,亲自磨开墨砚来,轻蘸笔尖在铺展而开的素纸上默默书写着,不知是这灯光太过昏暗,还是眼睛过度酸楚,轻尘将额头沁得很低,待抬起头来的时候,原本素色的宣纸上早已布满娟秀的字迹。
“小姐,马车已在城门外候着了。”柔儿在珑湘阁的殿门外轻唤着,苏轻尘这才搁下了毛笔,未干的墨汁滴落在砚台中,发出轻微的嘀嗒流水之声,被合上的素纸上那一小块儿水渍晕染了落笔处的名字:轻尘。
柔儿看着自家小姐走在前方的身影进屋熄灭烛灯,轻轻关上珑湘阁了殿门,跟随身后。
因为有司容懿之的出宫令牌,午门的侍卫并未拦下二人,简素的马车前苏轻尘将手中的书信递在了她手里,嘱咐道:“待我离开皇宫后,将这封书信交予潜龙居的孟公子。”随后坐进了马车内,扬长而去。
未曾告知归去之处,未曾提及出宫缘由,苏轻尘不说,柔儿更是未问。
夜雨绸缪,华严寺后山那本该掩埋了苏弄尘的墓穴此时又被黄土缓缓流过填铺着,不知过了多久便毫无挖掘的痕迹了。
静谧一如既往地笼罩着寺宇,大雄宝殿此时的灯火未熄,散发着檀香味儿,木鱼声伴着轻微的诵念声一遍又一遍,蒲垫之上的人打坐着,纤长的手指慢慢拨动着佛珠,面朝佛主双眼黙闭。
“夜露已深,还是早些就寝罢。”说这话的人正是於虔方丈。
“行痴明白。只是今日乃她下葬之日,小僧送她最后一程。”行痴行痴,司容懿之笑了笑,行乃华严寺的排名,而这“痴”字则是他自行所取。世间万物众生,唯有痴才是看破红尘万丈的表现。
於虔见状不语,转身离开了殿宇,青盏悬挂在墙头,点点雨滴拍打在玻璃罩面上,顺延滑落在暗色的地面上,渲染起水花。
隔一道禅门,禅房内烛光通亮,普贤的佛像就呈贡在这里,佛像前一米半长的蒲垫上摆放着尊玻璃棺,棺内冷气寒生,苏弄尘安静地躺卧着,沉眠。
光,刺眼的强光照的人迫切想要睁开眼逃离,可当苏弄尘勉强睁开了双眼却依旧逃离不了这刺眼的光亮,恐惧感袭上心头,突然地习惯性地唤出了那个名字:懿之。
强光褪去,迷雾笼罩了前方的路,只听得兮兮的流水声自脚下传来,耳边隐约是低泣声,苏弄尘的眉微微皱起,茫然地望了望四周,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为何不见脑海里的那个人,那个人是谁,而自己会是谁?
“苏弄尘,于午时离世,闺年终二十有二。”白雾笼罩的烟水茫茫之地随陌生冷漠的话语渐渐散去,苏弄尘原本疑惑的双眼充满了诧异,此时的她竟身在一伐小舟上,低眸俯视的河水清澈却不见底,似是隔离了一般。
船划过河面却未曾见荡漾而起的波浪,小舟那端的自是方才话语冰冷刺骨的男子了,一袭黑衣着身面对着她而坐,一顶斗笠戴在头上看不清面容。
那如幽灵般的声音却让她联想到了一个地方,同他的话语一样冰冷,一样令人毛骨悚然,地狱。
苏轻尘并未坐上马车,而是一个人趁着夜色出了宫门,孟佐给她的令牌真的管用,宫门口看管的侍卫并未问她些什么,便放了行。
夜这么深,去哪儿呢。
苏轻尘脑海里竟响起那日司容懿之在姐姐床榻前的呢喃低语,他当真是个重情重义的男子,叫人不舍。“呸呸呸!”轻尘在心里骂着自己,她怎的把这样的一个人整日放在脑海里想着。
“苏姑娘。”
长安城的街此刻是静冷的,孟佐的唤声让苏轻尘有些诧异,心也似漏了拍一般,夜此时此刻显得更加静的可怕。
“我要走了。”轻尘不知自己是如何将这句话说出口的,她原本以为她不会再见到他,可事实并非这样。她总觉得他不陌生,可却又说不上为何原因。
夜,风静飘而过,苏轻尘面对面而站,双唇紧珉面带浅笑,第一次孟佐看见这样的苏轻尘,不吵不闹,不愠不火,就那样安静的在自己面前站着。
看着她手里紧戳的令牌,他知道她是逃出来的,她想逃离那个禁锢了她姐姐一生幸福的皇宫,想远离恨意。孟佐的心里不免有些庆幸,若非自己出门打听沐泽的解毒之法,或许就不会在半路瞧见她,也可能是一辈子也遇不见了。
可他怎知,苏轻尘早已去过他的住处,不舍却害怕离不开。
“打算去哪儿?”
“随遇而安吧,我本身就不属于这深宫。”苏轻尘看着孟佐走上前与自己肩并肩,看他将外袍褪下再披在自己肩侧,歪着脑袋看着他,他的眼里是自己那张别人称之为姣好面容的脸,她轻扶着自己的脸颊,突地想起那日木屋画中的女子。
一模一样的面容,悄悄听到唐若口中的那个名字:苏秣。孟佐心里放不下的陌生女子。
“我长得……很像她吗?”最终还是问出了口,苏轻尘笑得很美,发间的朱雀钗映着月色闪着微光,闻之,孟佐的脸色却渐渐黯淡下去。
“谁?苏姑娘指的是谁?”
“既然孟公子不明白轻尘话中之意,那就当做轻尘不曾说过就好。”他明明知道她问的是谁,却依旧假装不明白,苏轻尘轻声叹着不再自讨无趣,转身想要离开。
待到背影愈走愈远直至不见,夜色里孟佐这才深叹了口气,她的心意他都明白,只是他只能装作不懂,两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有结果。
如若苏轻尘将来会恨一个人,那个人不会是司容懿之,而是他孟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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