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神经碑

    许洞庭押着赛凤凰和乌光宗走在最前面，其后依次是宁芫倩和傅丽瑾。其余众人紧随而至。三个副官眼见玄关以内黑漆漆的一片，便让众人先用火把照明，强力探照灯和加长手电则留着以备急用。众人只得用最原始简陋的手段，打起火镰引燃了火把，只见玄关入口处石阶一级级向下延伸，再远便看不清楚了。赛凤凰虽然一向胆大，但给人押着走在最前面，这洞来历古怪莫名，恍如行在幽冥地府，着实让人恐怖，也不禁心里发毛。

    她慢慢走下石阶，才见前面似乎是一个极大的空间，便如一间石屋相似。然而再往石屋之前望去，只看见一片黑暗，黑暗之中透出一股慑人的寒意，直入骨髓。众人手持火把跟着下来，四处照看，都笑道：“嘿嘿，硬是要得，勒里面还有干大房子，老子们累了倒是可以歇一哈脚儿。”火光照耀之下，却见石屋两边的石壁并不平整，颜色黯淡，似非人力建造，更象是天然形成。

    众人人多势众，却也不惧洞内阴冷，数十只火把亮起，片刻之间洞内似乎也暖和了不少。然而再往前走，只见这石屋并非中规中矩，而是蜿蜒向前，火光虽也不弱，却也难以照到更深之处。

    赛凤凰和乌光宗走在前面，只见前面丈处，火光便已融蚀在黑暗之中，眼前仍然被一片黑暗包围。两人硬着头皮又向前走了十余丈，忽然浑身一颤，都停了下来，两人互望一眼，脸上都显出惊骇之色。许洞庭和皮张一各持一支手枪，顶着赛凤凰的后背道：“姓赛的，快点走哦！怕啥子？”乌光宗气往上冲，大声道：“你各人不晓得看嗦？你看看前面是啥子东西？”

    许洞庭探头向前一张，不由得寒毛竖起，不由得将手枪举了起来，便要扣动板机。只见便在前面三丈之外，一个惨白的人形怪物从黑暗中探出半截身子，便似要扑将出来。但过了许久，却不见这人形怪物有所动作，许洞庭若有所思，命令皮张一道：“你过切看一哈！”皮张一只见那人形怪物作势欲扑，虽然看不甚清楚，料知定然恐怖之极，早已胆寒，哆哆嗦嗦的道：“许大爷，要不得哦！这……这个……给老子怕是个腔尸……”

    张、丁两位副官大喝道：“喊你过切你给老子逗过切嘛！老子们几百条枪待勒点号倒得，你怕啥子嘛！”皮张一苦着脸，畏畏缩缩的向前走了几步，猛地回头，众人见他从黑暗之中猛然回头，一张脸变得煞白，倒不禁给他吓了一跳，纷纷大骂：“你娃再把脑壳转过来骇人，老子一枪逗一枪打过来！”

    皮张一结结巴巴的道：“这……这是个死人！不是腔尸！”正说话之间，只见他身后的人形怪物突然从空扑落，白乎乎的双爪抓向皮张一后背。皮张一本来已经吓得面无人色，人形怪物一扑之下，顿时将他撞倒在地。皮张一只觉脖颈处冷冰冰的，斜眼下瞥，只见一只鸡爪一般的人手抓住了自己的脖子，人手干枯，只剩森森白骨，只道是僵尸暴起夺命，吓得惨叫一声，双眼翻白晕了过去。

    众人不由得骇然大呼：“腔尸！洞洞头有腔尸！”“腔尸来了！”纷纷举枪便要射击。却见那人形怪物扑倒皮张一后，并不再动弹。张大胆持枪走近细看，嘿然笑道：“闯你妈的鬼哟！勒不是啥子腔尸，是一个死人！”众人听他说是人，这才如释众负，纷纷将枪放了下来，嘘声道：“给老子！人骇人，硬是骇死人咯！”“他给老子死都死得稀奇古怪的，好呛是死待墙壁高头。”“我看也是，要不是啷个只剩一个骨兜架架，还把姓皮的老二按倒了？”

    乌光宗走近几步，已然看清那人形怪物确然是一副人的骨架，只是皮肉干枯萎缩，手脚之上的皮肉更是完全剥落，只露出好似竹节一般的森森白骨。只是俯身扑倒，脸孔朝下，不知这怪物脸上又是如何一种可怖模样。

    众人这时已将火把持近，有人将皮张一从死尸身下拖了出来，另外有人大着胆子踢了那尸身一脚，将那尸体踢得翻了过来，只见那死尸脸上皮肉萎缩，只剩下三个黑洞，但仍依稀可见他死时万分恐惧的样子，似乎死前曾遇到恐怖之极的事，张口哀号，就在这一刹那间死去。

    众人见那尸身面目恐怖，令人作呕，又都破口大骂：“你娃爪它住啥子？骇老子恁大一跳！”“你给老子硬是不信玄儿嗦？哪个喊你切爪的？”

    宁芫倩见那尸体恐怖之极，吓得搂住乌光宗，瑟瑟作抖，乌光宗虽然心里也有些害怕，却强自镇定安慰她道：“倩倩你莫怕，有乌哥哥待勒点保护你！”几个士兵在皮张一身上连踹几脚，皮张一这才醒了过来，疼得杀猪般大叫，转眼却见那死尸翻面朝天，死状恐怖，又吓得大叫一声：“我的先人！”

    众人大骂：“你给老子再待勒点乱吼乱叫，老子一哈儿逗把你整成他！”皮张一连忙捂上嘴，往许洞庭身后躲去。

    这时众人已然看清，原来适才那死尸本来凌空倒挂在左侧石壁之上，在黑暗之中便象是要扑将出来一般。众人手持火把寻找悬挂那死尸的物件，却见石壁之上光秃秃的，并没有可以勾挂之物，都觉得大是古怪，内心深处，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惧意。

    顾老三和丁峰眼见张大胆脸上失色，不禁笑道：“张副官，看来你娃胆子并不大嘛，还是老子们两个到前面来探路。”张大胆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怪事，心里早已发毛，听两人这样说，正是求之不得，也不争辩，便哼了一声，退了下去。

    顾老三和丁峰两人紧了紧腰带，各自手持一柄手枪走到许洞庭身后，顾老三大声道：“许老太爷，你娃还愣起住啥子？快点走噻！”众人见他既称许洞庭为“老太爷”，却又不伦不类的来了句“你娃”，都感到可笑，将适才的恐惧之心也压了下去。

    许洞庭将皮张一拉到身前，大声道：“你给老子往后头缩爪子？硬是想挨整嗦？”皮张一被他训斥一顿，蛮劲发作，用枪一顶乌光宗后背，大骂：“你娃还不快点迢？老子脚尖掟子不认人哈！”

    赛凤凰伸手握了握乌光宗的手，安慰他道：“乌老弟，吉人自有天相，你是好人。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你的。”乌光宗很是感激，也抚慰她：“赛姐姐，我不怕，我们一起走。”两人相视一笑，往前迈进，但只走了十余丈，两人都忽然停了下来，各自手心中都沁出了冷汗。宁芫倩见赛凤凰和乌光宗携手同行，早已有些吃醋，这时见两人脸色苍白，便气呼呼地问：“你们两个啷个又不走了？”乌光宗迟疑道：“前面有……有点不对头。”

    顾老三一边大声道：“给老子又有啥子不对头？”一边走上前来查看。

    只见前面的甬道上横向倒伏着两截石柱，正好将入口挡住，石柱呈不规则的三棱锥状，顶部尖锐，通体作深绿之色，莹莹如玉，石柱的两个棱面如V字形展开，晶光泛亮，平整光滑，中间却数处凹入，原来都镌刻有文字。走近看时，只见那些文字或作赤红之色，好似一团火在燃烧，让人都感觉到它似乎有了温度；有的作漆黑之色，又如浓墨大书，却又让人陷入死灰一般的绝望。石柱之侧则横着一件物事，度其形制，似是一柄斧头。

    顾老三走近看了看那好似斧头一般的东西，见确然是一把石头打造的斧头，却也不见有何奇怪之处，不以为然的道：“不逗是他妈两砣石兜，还有把开山儿，又有啥子骇人的噻？”原来他大字也认不了一个，并不知道石柱上的文字正是让赛凤凰和乌光宗感到恐惧的原因，原来一截石柱之上刻着“有死无生”四个漆黑如墨的楷书大字，另一截石柱却刻着“精神内守”四字，鲜红如血。

    前一截石柱之上显然是带有恐吓阻止之意，而后一块石碑是何用意，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乌光宗心里隐隐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似乎这里面隐藏了许多骇人听闻的秘密。

    顾老三带着两个士兵拨开众人，走上前来，看了看石柱，嘿嘿冷笑几声，呸呸地往手上吐了两口痰，又搓了几下，将一截石柱抱了起来，两个士兵又将另一截石柱抱起，三人将石柱凑近一对接，竟然严丝合逢，看来这本是一根石柱，却不知为何断成了两截。

    三人见甬道旁有一个须弥座，显然是用来置放石柱的，便将石柱端端正正的立在须弥座上。

    众人中也有颇只几字的人，只见石柱两侧分别刻着八个大字：“入我门来，有死无生”、“精神内守，敌安从来”。一红一黑，迥异非常，心里都不禁突地一跳，人人脸上变色。张大胆笑道：“不晓得是哪个死砍脑壳的写了几个字，默倒能把人骇起迢了。老子们有枪杆子在手头，还怕啥子，大家说对不对头？”众人都壮着胆子应和：“对头！”

    乌光宗却道：“石兜后头也刻得有字。”顾老三大大咧咧的道：“它再刻他妈一百个字又能爪子？老子莫必还怕它一砣石兜？”说着探身去看石柱背后。只见石柱的这一面另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文字，一个字也不认得，顾老三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张大胆卖弄自己颇能识字，走上前来看了一回。

    许洞庭见众人脸上神色古怪，便问张大胆道：“张副官，勒上面说的啥子？”张大胆避开石柱后面的奇怪文字，转而道：“啥子‘入我门来，有死无生’，啥子‘精神内守，敌安从来’，是修洞洞那些老二交住刻起来骇人的，你放心嘛，没得啥子事。”许洞庭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却听有人沉声道：“不对，这……这个应该逗是传说的‘神经碑’。”说话的人却是乌光宗。“‘神经碑’又是啥子东西？你给老子晓得逗快点说噻！”众人连连催促。乌光宗一脸忧色：“我们勒点的人都说看倒了‘神经碑’的人，神经都会出问题……”

    “啥子吖！给老子，你娃硬是乱扯把子嗦？”“他给老子默倒扯个把子，把老子们都飙刮刮的骇起迢了，他一个人逗待洞洞头捡金子银子！”“那他娃硬是要捡得嘻哈打笑的咯！”“对头，莫看他娃长得哈起一砣，还没有哈得伤心！”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却是没有一个人相信乌光宗的说法，也难怪，顾老三等人不但看了石柱，而且触摸过石柱，却也没见这几人就此发起疯来。

    柯好古这时却道：“既然石柱上刻有警示之言，必有所指。下面很可能有不可预知的危险，现在不想进洞的可以先回去。”众人都道：“老子们既然下来了，还没看到金子银子啷个回切？”“你勒个老二怕的话你各人迢回切，不要待勒点乱扯把子，听倒没得？”

    正在闹闹嚷嚷中，只见和顾老三一起过来的两个卫兵走向那根通体绿莹莹的石柱，一个大声道：“听说勒根柱头还有他妈点古怪，摸了它人都会颠冬。”另一个道：“那娃冲壳子的，我们两个摸了啷个没得事？”说完一弯腰，将旁边地上的石斧拣了起来。

    先一个道：“你拣勒把开山儿住啥子？”后一个道：“等一哈儿要是碰倒不干净的东西，老子逗一开山砍过切！”先一个道：“还是老子的枪儿用起来安逸些！”说罢走回。

    后一个卫兵忽然将石斧举过头顶，众人正在惊异，不知他要做些什么，只见他手握石斧向着身前的卫兵后脑猛劈下来，只听得“嘣——”地一声，鲜血四溅，前面的卫兵哼也不哼，顿时栽倒在地，两腿蹬了几下，就此一命呜呼。

    众人骇然惊呼：“爪子！”“嘢！”“你给老子爪子？”“哦呵，勒哈安逸了！”却有人问：“那个老二遭砍了一开山儿，死没得？”有人道：“勒个老二一开山儿下切，把别个脑壳花成两半边，你说死没得？”

    顾老三大怒骂道：“撞你妈的鬼哟！你老起开山儿乱砍人嗦？把开山儿给老子放倒起！听倒没得？”

    只见那卫兵手握石斧，脸上显出古怪的笑容，一步步地向顾老三走了过来，又将石斧举过头顶。众人眼见他举斧杀人，也只瞬间之事，这时眼看又要行凶，这才明白此人已经疯了，不由得大吃一惊：“遭了，遭了！勒娃硬是疯球了！”“

    顾老三眼见那卫兵已举起石斧向自己劈来，心里也是大骇，情急之下一扣扳机，“呯呯呯”地一梭子过去，将那卫兵打了个满膛花，鲜血狂喷，呯然倒下，已然不活了。众人眼见眨眼之间便死了两人，都是又惊又怕。有人大骂道：“顾老三，你给老子拿枪乱打嗦？”“你打他住啥子？”顾老三强辩道：“他给老子拿起开山儿砍老子，老子莫必还伸起脑壳让他砍唛？老子的脑壳又不是铁的。”有人道：“你脑壳是不是铁的，要让他砍一哈才晓得。”又有人道：“那你也不该把别个打死噻！”

    顾老三难以自圆其说，连忙看向乌光宗，大声道：“勒个老弟说的，勒根柱头逗是‘神经碑’，将将勒娃已经疯球了，拿起开山儿把勒个老二砍在地下摆起，大家都看到了的。他又要来砍老子，老子才开的枪。”有的人却道：“他也不一定逗是疯了，我觉得他是看花了眼，默倒别个是根树子，他勒是拿起开山儿在砍树子。”

    顾老三嘿嘿一笑道：“老子也没疯，老子看你呛一个刺猪儿，老子逗一枪打过来，要不要得？”那人骇然道：“那啷个要得噻，你给老子疯了嗦？”顾老三这才笑道：“那你给老子啷个说他没有疯？”那人辩他不过，喃喃的不说话了。

    张大胆和丁峰这时却嘿嘿冷笑起来，顾老三见两人笑意不善，愠怒道：“你们两个老二笑啥子？看倒老子住啥子？老子身上莫非多长了个子耳朵？”张大胆和丁峰却举枪对准顾老三，顾老三不料两人忽然举枪瞄准自己，骇然道：“你们要住啥子？下黄手嗦？”丁峰冷笑道：“你娃也摸过那根柱头的。”

    顾老三冒冒然道：“老子是摸过的，又爪子嘛？”张大胆嘿嘿一笑：“将将那个老二疯了，你疯不疯？”顾老三一听他这话，脑子这才转过弯来，霎时间冷汗下来：“这……这个，老子现在还没有疯噻！等老子疯了整死了人，你们再把老子打死逗是！”

    张大胆和丁峰冷眼看他：“等你整死了人？你娃想得倒还松活。”顾老三趁着和两人说话的时候不注意，已将手枪拔了出来，对准了丁峰，嘿嘿一笑道：“姓丁的，我姓顾的跟你无怨无仇，只要你娃敢开枪，老子跑了命不要，只要人得活，也待你脑壳高地打一枪！”丁峰见他以死威胁，心里早已胆寒，连忙道：“我说起耍的，你莫……莫开枪哈！”

    这时有人劝道：“顾老三不得疯，没得事得。”有人问：“为啥子他不得疯？”那人道：“将将顾老三抱的是上面那截柱头，那两个死了的老二抱的是下面的柱头。”众人都道：“你是说上面的柱头摸了没得事，下面的摸了逗会发疯？”“老子觉得逗是恁个生起的。”张大胆和丁峰听众人这样说来，仔细回想，确乎如此人所说，顾老三只摸个柱子的上半截。两人互望一眼，强颜向顾老三陪罪：“顾老弟，我们两个将将整得不对头了，你老哥子多多原谅。”

    顾老三假意道：“没得啥子，逗是下头那根柱头大家都摸不得哦，摸了的话各人该遭！”众人看了看那根绿莹莹的柱子的下半部分，只见上面还刻着“敌安从来，有死无生”八个字，四红四黑，都如睹魔怪，纷纷退开数尺，只怕相隔近上一近，自己便因而发疯，最后被众人乱枪打死。

    本章四川方言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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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爪：踢。

    开山儿：斧子。

    花：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