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难兄难弟

    虽然我的担子重，但全家人也不都过得不轻松，弟弟那小子更是在学校省吃俭用，瘦得皮包骨头，拎起来没有三斤重。吃的姑且也不说了，单说他穿的衣服也基本是我穿剩下的破烂旧衣服。只有很少的时候，他能从学校里回来，打那么几回少得可怜的牙祭。

    有一次恰好学校放暑假我接他回家，在回三元坝的路上，我俩见山弯里有几块梯田，稻子已收割了很久，田里的水并不深，能透过浅水清楚地看见田里泥鳅和黄鳝们打的一个个黑乎乎的泥洞。

    我平日里走家窜户替人收拾死人，倒也或荤或素的饱了不少口福，身板长得甚是精壮。那时穷乡僻壤之地死了人也都有简单的鱼肉之类的荤菜。正所谓死人遭罪，活人享福。有不少闲汉正是凭借给送葬之家打挖坟坑，抬棺出殡混几顿饱饭。要是死人死得多了，闲汉们往往还能在身上长些膘来。

    但弟弟在学校清汤淡水，估计碗里连油花儿都看不见几个，因此当时真是瘦得把掌大的身板儿顶着一个奇大的脑袋，一阵小风儿都能把他给摞倒了。

    我当时看见山弯里的水田便心里一动，笑道：“小龙，今天哥哥给你捉几条黄鳝，给你好好补补身子，好不好？”弟弟一听，嘴里直流口水，眉开眼笑的道：“好！好！你‘硬’是我的好哥哥！”我俩乐颠颠的直扑水田。

    捉黄鳝泥鳅这种土鳖之事我不敢多说，那确实还真有两下子的。因此我挽起裤腿当先跳到田里，寻找些家伙藏身的洞穴来。

    这些黄鳝泥鳅们也非等闲之辈，正所谓“狡鳝三窟”，这些家伙往往会同时打他娘的几个洞儿，互相窜连，而且打的洞曲折幽远，有的大家伙甚至能打穿田埂，将田里的水漏个一干二净；因此只有训练有素的高手才能从蛛丝马迹之中寻到这些混蛋的真身。自然洞儿的大小跟这些家伙的尺寸成正比。因此我粗粗看了看四周的眼洞，先将那些一目了然的细眼排除在外，再用手探探一些遮覆了淤泥的洞口，又将一些没有多大希望的泥洞撇下，这一轮筛选下来，周围竟然没有一个令我满意的，只好往水田中央趋进。

    弟弟在田埂上看得心痒难搔，也忙不迭的跳下田来。这小子人矮，本来很浅的水也淹过了他的小腿肚子，我对这小子还是挺放心的，因此也没加阻拦。

    我俩四处搜索，终于确定了两个主要目标。这两个洞儿都不小，将手拽成拳头放进去还绰绰有余。洞壁光滑硬实，上面还带有丝丝黄涎，一看便知道是老大的鳝鱼打的洞儿。我对弟弟道：“这下咱们可撞上好运了！”我叫弟弟站在一边，自己又挽了挽袖子，伸出食指向洞中探去，给它来个顺藤儿摸瓜。

    探了一阵，我便感觉到这家伙的狡猾，它的洞弯弯曲曲，迂回绵远，最后竟然延伸到水田后面土山之上的杂草丛中。我穷追不舍，终于在杂草丛中摸到了一个大家伙，我兴奋的一把拧住这大家伙的身子，使劲往外一拽。只见眼前猛地一花，一条五彩斑斓的“黄鳝”正呲牙裂嘴的向我咬将过来。

    这一下出其不意，吓得我一阵怪叫：“蛇！蛇！”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使劲用力一抖，将那条向我咬将过来的花蛇扔出老远。弟弟却问：“怎么这条黄蟮是花的？”我斥他道：“你他娘的躲开点，我再探探剩下这个洞。要是再是一条大花蛇，我可往你脑袋上扔！”弟弟吓得连忙远远躲开。

    这次我吸取了教训，谨慎的向洞中探去，令我放心的是，此洞虽然也甚是绵远曲折，但却并没有向田边窜去。忽然之间，我的食指被一个家伙咬住，虽然只咬住我食指指尖的一小部分，但仍然疼得我倒吸凉气。弟弟见我模样古怪，连忙问道：“哥，是怎么回事？”我一言不发，埋着头慢慢将咬住我指尖的家伙往洞外拖出。

    以前我用蚯蚓之类的钓过黄蟮，但这次是用自己的食指钓这条大家伙还是第一次。幸好，这条大家伙仍然死死咬住我不放，我终于将它从洞里拖将出来。我和弟弟不约而同的盯向洞口，我使劲一拽，一条两尺来长的黄褐色大家伙从洞中窜了出来。

    我连忙沉腰坐马，右手反抓，左手横抄，要控住这条巨蟮。不料巨蟮身上滑不溜秋，我一抓未果，巨蟮“扑通”一声窜入田水之中，飞快的向弟弟站立的方向逃去，掀起一阵波浪,我连忙跟踪追击。弟弟这小子倒也非等闲之辈，便在这一刹那间蹲下身子，双手死死地抓住了巨蟮。

    不料巨蟮在水中本事不小，弟弟骑在它身上，好似骑了一匹小马，不由自主的跟着它向前左冲右突的狂掠而去，掀起一阵波浪。我见势不妙，连忙从前面包抄过去，迎头截击，合两人之力，方将巨蟮捉住。捉住这条巨蟮再看时，才发现这家伙也太他娘的大了，足足有膀子粗细，四、五斤重，老得都长了胡子了。我俩将黄蟮用草茎五花乱绑，这才提着往家赶去。我们兄弟俩回家之后，解开草茎看时，只见这条老家伙已经一命呜呼了。我主动劈柴烧火，将巨蟮大卸八块之后丢进锅里，但煮到最后也没能煮烂，无奈之下只好投以姜蒜花椒之类，就这样全家人拼尽牙力才将这老家伙的遗体安葬在自己的肚中。我和弟弟却打肿脸充胖子自夸道：“好吃！好吃！‘硬’是好吃！”

    我外祖父马大麻子却拉长了他那块麻脸，不高兴地说：“给老子！还待嘿起冲壳子！勒根黄蟮吃球不得也估倒吞下切了，这个老子也不怪你们；但你出切接小弟娃唛要穿得好点嘛，你晓得别个啷个说你们？”

    我这才猛然想起我俩提着巨蟮回来的路上遇到很多三元坝的山里人，大家都对我俩指指点点，嘀嘀咕咕，脸上带着一些神秘怪异之色。我俩当时自然觉得十分奇怪，却又不知道他们嘀咕些什么东西，心里却好似被猫抓了一般。直到回到家的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关乎到咱俩的美好形象。

    我和弟弟齐声问道：“‘他给老子’‘啷个’说的？”外祖父道：“他们说‘乌家的两个大种告花子迢起回来了’！”我和弟弟连忙问：“‘啥子’是‘大种告花子’？”外祖父一脸羞惭之色道：“逗是说你们是要饭吃的讨口子!”我和弟弟却又问：“‘啥子’又是‘讨口子’？”

    外祖父马大麻子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怒道：“你给老子爬！一句话听球不懂，逗会跟倒老子学！”我和弟弟愕然相顾道：“给老子！原来这些人在屁股后头骂我们！”也难怪，昨天咱俩只顾高兴，都忘了洗掉身上的稀泥，两人不但衣服破烂，而且一脸烂泥，形象自然比乞丐好不了多少。既然遗传了父亲乌天宝那不会说四川话的基因，我和弟弟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却也无可奈何，谁叫咱们听不懂四川话呢？

    这种语言上的缺陷直到我儿子乌规则出生并渐渐长大之后才有所改观。事已至此，就先不说我弟弟乌小龙那混蛋小子的事了，先讲一讲我儿子乌规则的事儿。他的这个“乌规则”三个字是我给他起的，本意是教他要懂得做事和做人的规矩。不料这小子读书以后却被人叫成两个名字：“乌龟”和“乌贼”，直接就把我外祖父马大麻子气得在大骂我是“球经不懂的败家子”之后寿终正寝了。

    原来我儿子的同学用“四川普通话”念诵“贼”和“则”两个字时，觉得“差球不多”，因此干脆给儿子取了两大绰号。儿子吃了大亏之后，便苦练四川话，终于将乌家后人在四川方言上的劣势彻底扭转，这小兔崽子此后便凭借着自己会讲四川话和我绊嘴，弄得我焦头烂额，叫苦不迭，不过就这样一来二去，居然我也渐渐也能讲几句四川话了。

    当然这是后来的事了，我和我弟弟乌小龙却在我儿子乌规则出生之前的二十多年里吃尽了这方面的苦头，不提也罢。我弟弟乌小龙和我性格迥异，他敏捷聪明，性子也急；我呢则稍显笨拙，性子也慢，我俩性格这方面南辕北辙般的差异常常令家人及旁人大惑不解，啼笑皆非。

    有一回是暑假里，弟弟放假在家，我和父母都外出了，他一个人在家里玩耍。我仍然象往常一样，背着我们乌家的祖传之物“奇门辟邪甲”外出操持丧葬之事。正当我做完法事，坐入席中，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时候，弟弟却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我正要将一只鸡腿塞入嘴中，见他满头大汗的奔到身前，张嘴欲言，以为他想要吃的，便将鸡腿塞到他嘴里。

    那知这小子偏不领情，“呸呸呸”几声把一条大好的鸡腿吐在地上，还急得结巴起来：“不好……不好了！我们家的房子……”我慢腾腾的道：“你急什么，来，坐下来，慢点说。”弟弟却张嘴直哈热气，结巴道：“我们家的房子着……着……”我又道：“着什么了，你坐下来慢慢说。”弟弟好不容易才把嘴巴合上，着急道：“我们家房子着……着火了！”我道：“着火了？嗯，烧得怎么样？”弟弟脸上淌汗道：“现在还在着火呢！咱们快点……”我慢悠悠的道：“我们家一共几间房子？”弟弟苦着脸道：“咱们快……快点……一共四间。”我问道：“烧完了没有？”弟弟又气又急，满脸通红脸，直喘粗气：“你……你还问烧完没有！快点跟我回家灭火！”

    旁边很多人笑道：“给老子，偏偏屎胀忙了才挖茅厕，急个铲铲！等你们屋头烧完了再回切嘛！”我这才和弟弟连忙往家里赶回。

    回去看时，只见我们家四间大瓦房被烧得只剩下半间，而剩下的半间上面火势仍然很大。在我和弟弟的全力抢救之下，总算扑灭了大火，剩下半间房子比窝棚好不了多少。一家人都回来之后，我和弟弟被自然臭骂一顿，外祖父痛哭流涕的道：“气死我屋头的先人哦！老子硬是造孽哟！不晓得哪辈子住了啥子坏事，生下来恁大两个几败家子！”

    这场大火本是由弟弟玩火引起，但是为了给弟弟洗脱罪责，我给弟弟说了不少好话。弟弟得此教训，后来几乎患上了恐火症。不过弟弟知道我对他的关心和爱护，所以也对我大有感恩戴德之心，我们兄弟俩的情谊在后来更经历了九死一生的考验。

    这次火灾之后，我拚死拚活的揽活儿，将三元坝及附近乡镇的丧葬大事一古脑儿都包了，全家人省吃俭用的过了大半年，才终于重新盖了四间大瓦房。

    因为我已经年满二十二岁，已经到了讨媳妇成家的年龄，而弟弟乌小龙在我们全家人的呵护之下也长到了十二岁，并考上重庆的一所大学。我们全家人勒紧裤带，给弟弟凑足了学费。我带着全家人的重托，终于在那年第一次离开镇巴，将弟弟送到重庆上大学。这也算了结了我做哥哥的一片心愿。

    其实在这之前我早就对漂亮的婆娘们动心了。毕竟咱也不是圣人，在从事丧葬之事的闲暇，我还偷瞧过那些长得有几分姿色的年轻婆娘们，甚至还和她们打情骂俏，挑逗这些风骚的婆娘，但大多时候只能看在眼里，眼珠子差点滚将出来。

    我心里对自己说：“老子就喜欢娇滴滴的婆娘，要是有这样一个婆娘嫁给老子，老子在梦里都会笑醒了。”幸运的是，这个愿望不久便有了实现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