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死亡

    得知父母去世的那天，我正坐在不大不小的阶梯教室里，教室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分布于各行各排，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这是考试前最后一堂课，之后，便是春假，不长不短，两个星期，我已经想好，要带若若去瑞士滑雪，我想，世界上最配她的颜色，就是白色，雪白雪白的白色。

    只有白色，才能衬出她的轻灵，她的无暇，她的清冷。是的，很多时候，她总是高傲而清冷的存在。我知道，那冷来自她封闭的内心，来自她自卑的出身，我都知道，所以，我是那么的爱她，爱到想把我所有的温暖都给她，只要她笑，我的世界，冰雪融化，春暖花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彼时，我正忙着记录。不会是她的电话，这个时候，她一定正在大大的芭蕾舞教室里练习，下巴微抬，莹亮的眼眸看着落地镜里的自己，旋转，踢腿，小跳。

    当手机第三次震动的时候，我悄悄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开头是86，那是中国的代码，“发”和“顺”，被凑在了一起，在中国，那是最吉利的两个数字。

    我想了想，想不出是谁，爸妈都用家里的电话打给我，这个陌生的号码，会是谁的？手机第四次震起，在手掌中磨蹭着麻麻的感觉，没由来的有些心慌，我抬头看了看，Bruno教授正在黑板上写着大段的理论，我沿着桌椅之间狭窄的空隙，一路溜出教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灯没有开，天有些阴，走廊很暗，我缓缓走向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圆拱型窗户，阴沉的光从暗黄的玻璃钻入，我站在那个光影前，回拨了电话。

    “喂，是少爷吗？”

    “刘叔，是我。”听筒另一端，刘叔的声音很急，有些尖锐，像轮船起锚时响起的汽笛。

    “少爷，家里……家里出事了……”

    “什么事？”

    “少爷，您……您做好心理准备……找个地方坐下，坐下……我再说。”

    我蹙了眉，下意识后退，手指接触到冰凉的墙壁，我漠漠开口，“说吧。”

    听筒另一端，突然没有了声音，接着，粗重的呼吸传来，如一座倒塌的黑色城墙，狠狠的压向我。

    呼——吸——

    呼——吸——

    呼——吸——

    耳膜里全然是空气的声音，厚重，压抑，然后我听到，“老爷夫人出了车祸……当场身亡……”

    呼——吸——

    呼——吸——

    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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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买了两天后回去的机票，因为要处理下这边的事情，这一回，短期内不会回来，打了电话给若若，是留言信箱。

    退了房子，去学校班里休学手续，cele校长听了我的情况，眼眶红了，她对我说，随时欢迎我回来。法国人，情绪很外露，高兴就大笑，不高兴就大哭，坐在地铁上，常常可以看到哭得毫不掩饰的女人甚至男人，没人会投去好奇的眼光。

    开始收拾行李，只带了书本、笔记和一些工具，银行账户我没有注销，这里什么都要预约，现在去银行显然来不及了，不过，没关系，我还会回来，若若还在这里。晚上，我又打了若若的手机，还是语言信箱。

    第二天，我去了若若的学校，她的学校在巴黎十五区，富人区。热情的Alie校长听说我是若若的男朋友，有急事找她，马上去教室里帮我叫她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等她，五分钟后，若若缓缓走来，影子在木地板上拉的很长。她穿着芭蕾舞服，外面披着一件外套。

    “有事吗？”她说，眼神冰冷，嘴角冰冷，整张脸，整个人都是那样的冰冷。

    “爸妈车祸去世了，我要赶回去。”我说，只是陈述事情，声音平静，我不想在她面前暴露我的悲伤，更不想她为我担心。

    “路上小心。”她抱了我一下，轻轻的，就像这里的人见面时打招呼那样。

    “若若。”我看着她，迟疑了一下，我不想勉强她任何事，但是这次真的不一样。

    “到家打电话给我，我先回去练习了。”她笑了笑，那么勉强。

    她转身离开，我迅速拉住她的手，“陪我回去吧，我买了两张机票。”

    她回头，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深深的，眼瞳里有着不屑，嘲讽和森冷。

    我说，“若若，梁氏可能要破产了。”

    “分手吧。”她说，几乎与我的话重叠在一起。

    我说过，我不愿勉强她，无论什么时候，于是，我放开了她的手。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分手，是不爱我了，还是因为那句“梁氏可能要破产了。”

    我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一定是前者，其实在我的心里，更希望是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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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2点，戴高乐机场，我带着大大的墨镜，提着手提箱，在服务处把若若的机票换成2天后的，因为三天后，是爸妈的葬礼，那时她已经放了春假，不会影响她排练。

    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不想坐着，就去了烟酒免税店，打电话，若若的手机，不知从哪天起，就再也没开过机。把刚换的电子机票号发给她，告诉她三天后是爸妈的葬礼，希望她可以参加。

    屏幕上显示短信发送成功，一抬头，被一个女生撞在怀里，她抱着的酒瓶滑落，一地红色液体，一地玻璃碎片。我走到柜台，对售货员道歉，付了酒钱和一些小费。

    离开的时候，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愣在原地，头微低着，有些茫然，有些沮丧，巧合的是，她也带着一副墨镜。

    之后，我去了无线网络区，打开信箱，阿泽还没有回信，我想他还没看到我发的邮件。阿泽是我的弟弟，一位出色的摄影师，他专拍野生动物，常年不在国内，除非他主动联系我，不然我永远找不到他。可是，阿泽，爸妈的葬礼，你一定要回来……

    Google里随便输入了梁氏，页面上顷刻布满各种各样的消息，看来事情比我想象的更加严重，虽然我一直梦想做一位出色的建筑设计师，爸妈也从未勉强我一定要接手家族企业。可是，现在不同了，爸妈已经走了，作为长子的我，必须承担这一切，无论多么难，多么不喜欢。

    大概看得太投入，差一点误了航班，上飞机的时候，其他乘客都已坐好，空姐一路领我到最后一排，很巧，刚刚那个女生，是我的邻座。她也认出了我，愣愣的看着我，有些诧异，她的脚垫在我的座位上，似乎很劳累。

    “不好意思，这位小姐，这个座位，是这位先生的。”空姐礼貌的说。

    她急急忙忙的收回脚，不停道歉，看得出来，她很率性，很单纯。

    我说了没事，刚要坐下，空姐却突然说了声，“等下。”，然后替我换了一条毯子，我看得出那个女生有些尴尬，其实没什么，一条毯子而已。

    之后的航程，邻座的女生与那个空姐，似乎一直不太和谐，不知道为什么，女生的想法有时很奇怪，就像我，永远猜不透若若在想些什么。

    吃过饭后，邻座女生开始胃疼，她睡着了，头枕在了我的肩上，我没有动，任她枕着。也许在她看来，是我温暖了她，其实，她不知道，是她温暖了我。

    父母的突然离世，家族企业面临破产，阿泽联系不到，若若说了分手。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四个人，同时离我而去，是她身体传来的体温，提醒着我，我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男人要坚强，这是父亲说的，无论遇到怎样的悲伤，要痛就痛在心里，决不能表露半分。我就是这么做的，虽然巨大的悲伤，阴影般笼罩着我，我却突然间感到释然。

    我释然的是，父母的同时离去，如若剩下他们其中一人，我便更加不知如何去安慰。我的父母是一个共存体，他们就像是一对连体婴，相互依存，共同呼吸。他们是那么的相爱，爱到，我可以在失去他们的时候，为了他们牵手而去，而感到由衷的开心。

    这是一种很复杂很矛盾的心情。

    我为“失去”他们而悲伤，我为失去“他们”而高兴。

    不同的强调，不同的感情。

    昏暗中，邻座女生不安分的动了动，我知道，她只是一个过客，但是我衷心感谢，航班上，她的陪伴。

    我知道，她不会理解，这对于此刻的我，多么的重要，或者除了我，没有人可以明白，那种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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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飞机抵达机场，站起时，钱夹掉在地上，邻座女生帮我拾起，只是，她在看到钱夹里，我和若若的合影时，再次发了愣，我发现，她很容易就发愣。

    我拿过钱夹，对她说了再见，刘叔在机场等我，我知道，接下来迎接我的，是一场战争。

    钱夹里，我和若若的合照，是五天前照的，五天前的我们还在一起，五天后的我们就说了再见。我希望，她只是在闹小脾气，我不会生气，更不会怪她，我答应过她，会一辈子守护着她，无论她怎么对我。

    合照里的我，没有戴墨镜，邻座女生看到了完整的我，可是，我却不知道她的样子。不过，没关系，我们只是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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