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兵败如山倒

    漫天硝烟直冲云霄，厮杀后满地鲜血的色泽染得江河山野一片昏天暗地。两军攻守胶合，浮屠铁骑雄悍无敌，以一抵十。但仅区区两万铁骑和十万联军在正面交战中非但无法继续前行，寡不敌众之下很快便要精疲力殆。宇文翌无奈之下只能下令浮屠铁骑保持奋力突围向中部深处暂避而去。

    迟迟等不到后援，拼死退守被围在洛州城的三十万越军，几乎全军覆没。

    宇文珩的五十万大军还来不及赶赴洛州进行增援，野利娥敏便送了他一份终生难忘的大礼。

    卯正十分，天已亮了大半，御座上的帝王穿上绣着金丝蛟龙图案的黑色蟒袍正襟危坐在金銮殿上，神色疲倦不堪却带着浓重的肃杀之息。对下挥了挥手，内常侍捏着尖细的高声喊出上朝两字。

    众臣整理衣冠，随行入殿，山呼万岁，手执笏，静候圣诫。他每当开始流露出那种鹰睃狼顾的目光，都让匍匐在脚下的列臣们噤若寒蝉。

    “报，八百里加急！御赐金牌在此，阻者死，逆者亡。”门外禁军自动让开，来人一路冲向大殿单腿跪膝。

    “禀陛下，北匈王靳余阿提领兵十万已攻破禹州和舜州两地。”

    四下群臣一片哗然，宇文珩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心头大震，一股气血翻滚而上。惊眸圆睁望向驿使。

    怎么会这样？

    他此时脑中有瞬间的空白，很快便随着一阵轻晃，脚下踉跄了几步跌坐回御座上。不管朝上列臣在窃窃私语，或是纳言进谏，此刻他都充耳不闻，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重新回顾了整件事情的发生始末。

    众臣担心受惊得目光齐齐不可思议地凝着殿上犹如雕像般一动不动的帝王，静候他的决断。过了许久未曾出言的宇文珩终于开口，声音决然冷冽。

    “让所有的越军都先撤回九仞城待命。速宣中安城大都督孙弥三日内觐见。”

    他当机立断。既然大势已去，便不再负隅顽抗。只是一场看似占尽优势的伐夏之战，竟会让自己损兵折将不算，如今中部之地势必要损失这些年自己辛苦打下来的大半城池。这场来势汹汹战役背后，他竟会忘记提防那有百年世仇的北匈偷袭。

    “这便是你给孤王礼尚往来的回礼吗？哈哈哈哈——”

    宇文珩突然当殿大笑，甩下一干朝上面面相觑的众臣，竟宽袖飞扬着走向身后的偏殿而去。

    时正值隅中时分，外头此刻人声俱静。唯有一群群驯鸽不惧似火骄阳，在湛空中肆意飞翔着，自万丈高空传来阵阵鸣声。宇文珩迎着刺目的光芒在万里长空中凝瞩着一群盘旋在头顶的黑影，脑中顿显想象。

    那野利娥敏骑着她的飞兽在某个深夜，悄然无息地掠过他的皇宫飞往遥远的北匈燎原和年迈的北匈王靳余阿提说出一个惊天的计谋。蛮荒草莽的北匈，百年前越漓帝的背信弃义之辱，成为世仇蹈海的百年宿怨，头做骨盅血作酒，宇文皇族和北匈人势不两立渗入骨髓的仇恨是经不起野利娥敏有备而来的挑唆。

    宇文皇族的宗祠里，他静静垂眸环顾这里每一处牌位上的名字。最终冷漠平静的眼眸停留在宇文泰的灵牌上。他伸手拿起摩挲着上面苍劲有力的几个大字，晦暗的影子被阳光投入到黑底红字的碑上。

    “阿泰，你母亲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父皇纵横沙场这么多年，大大小小不下百场战役，却从未像今日这么的害怕过。她可以为你父皇散尽万银，甚至不惜牺牲性命。但她却也是如此的绝情绝义。阿泰，你告诉父皇，要如何做才好？”

    他的眼底倏然闪过一丝愠怒，但很快便一闪而过。唇角微挑一抹难言的苦笑又取而代之眼中的神色。

    胸口似有火烧一般灼得难受，滞塞沉重得令人不堪负重。他被野利娥敏当日那番话逼着无奈杀了药王孙在这世上唯一的后人。他不能冒险留着此人，这即便是野利娥敏意料之中激将自己的诡计，却也无奈只能除之而后快。

    胸口上一直无法好转的伤口随着呼吸慢慢加剧痛楚，宇文珩没有想到杀了药王孙的后人，再也无人会医治自己这切肤之痛。胸膛处不断的溃烂化脓流血，快要成为顽疾。不小心摩擦牵动便如万箭穿心般地痛彻心扉，夜不能寐。

    这或许就是天惩吧。但他宇文珩一路走来，心中只有天下归一的执念。这片神州大地，他要做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甚至超越自己祖先宇文夜的千古第一帝。

    “阿泰，父皇不会让你失望。好久都没有人让我如此想要全力以赴。就和当初第一次领兵上战场那般令人充满期待和兴奋。不错，你母亲干得很出色，倒是让父皇有几分不忍心杀她了。”

    男人或许动情于女人的容貌和身子都如夜晚来临的那轮明月，在黑暗的欲望中，听其微息，嗅其衣香，触其鬓发，亲其肌肤……但一旦天亮，这些都会消逝得无影无踪。唯独心灵上，棋逢对手的足够优秀才会让人相互欣赏，不舍离开。那样独特的女人或许他一辈子再也找寻不到。

    但仅仅是一闪而过的想法，他的眼中依旧带出残忍之色。没人能真正懂得他到底是怎么一个男人，对于背叛，他从来都觉得是一种最可恨的原罪，绝不会给予任何怜悯的机会。

    后浔皇宫。

    天将入夜，忽而大雨瓢泼，淋漓浇下。庭院黄昏时分方开的夕颜尽数凋败，合欢树上的花儿叫雨打落了满地。立在廊下许久，紧紧挨着殿里的圆柱，她双脚站得有些微的麻木，绯色裙摆被雨水溅湿，沽出难看的深色。眼睛一瞬不瞬，却毫无聚焦地盯着头顶灰蒙广阔的天空茫然出神。

    一件轻衣默默披上她的肩头。柔暖的触觉传来，野利娥敏头微侧转，身后那人在雨中落下一道清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