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风声

    押着她的婆子一个推搡，朱砂便被压着跪了下来，她嘴里塞着布团，只能低低呜咽一声，心底却满是惶恐。

    周氏见着她，倒是眉头一挑，端起茶盏来慢慢吃了一口，方笑着道：“今日可得谢朱砂姑娘哩，怎么还捆着？赶紧去了那些东西，也让我跟她说说话。”

    那两个婆子忙应了一声，伸手将朱砂嘴里的布团拔出来，又松了绑，却还立在后头，唯恐这朱砂做出什么来。然而到了这地步，朱砂哪里还敢动弹。她自来是个聪敏人，心里也知道善恶的，只是素日在张母跟前讨生活，便有些什么不忍，想着自个儿一家子的生计，也得忍着。何况，这不过是几分不忍罢了，并非真个棍棒落在自己身上。

    此时对着周氏，她也唯有忍着这一条道儿。

    周氏一瞧着她神色，便猜出七八分来，当即微微一笑，挥手让那两个婆子退下去，只留下宝霞宝云两个在跟前伺候：“怎么，到了这会儿，朱砂姑娘竟还一个字也不说？依着我说，便是忠心也不在这份上，好不好，总得想一想一家子骨肉亲才是。”

    朱砂听得浑身一颤，忙低下头去：要是头前，她再不担心这样的事，总归有老太太护着的。可今番落到大太太手中这半日，老太太知道了，未必不会生了疑心。到时候拿自个儿一家做弃子也是有的，旁的不说，仙茅姐姐可不是一例？

    想到这里，她唇角抖了抖，终于有些哆嗦着开了口：“太太想要知道什么？我人小力弱的，怕是帮不得太太万一的。”

    “知道说这么个话，就是个明白人。”周氏眉头一挑，想一想头前这朱砂做人做事，虽则一味忠心，倒也有几分和善，便也索性舍了猫捉鼠的弯弯绕绕，直截了当：“我也说开了。那老货从来是个疑心病重的，你这事做不好，她能不疑心？能饶了你？”

    朱砂的面皮雪白，半日说不出话来，吹着眼帘低低着道：“太太要如何？”

    “将她手底下的那一起子东西都说明白了！”周氏目光凛凛，丰润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自然，我也不为难你，不会今日就将那一干人都打发了去。只是，我这心底却要明白了！”

    朱砂心里一颤，头一个想到的便是仙茅。然而，到了最后，她虽是将旁人皆是吐露出来，却一个字也不曾提仙茅，只垂着眼低声道：“老太太素日得用的，就是这么些人……”

    周氏方心满意足，笑着令宝云将她扶起来，慢慢着道：“好。你知道进退，晓得分寸，我也就放心了。从今而后，我与你就如从前那般，并无相干，除非宝云她过去，旁人你一概不必理会。”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看着朱砂面色青白，便又点破一句：“自然，这是极紧要的关头，我才会使她过去，一年半载也未必一回哩。”

    朱砂这才心下一松，垂头磕了三个头，便当真从了周氏，立在她这头做个暗子了。至如身在曹营心在汉什么的，且还要想一想落在周氏手里的把柄，张母素日的疑心哩。

    然而，朱砂这件却还小，如今最紧要的，却是挑拣出张母手底下得用的人，趁着机会打发了。这事顺着藤蔓来做，周氏又是早有准备，原是十分顺利。然而事情紧要，她怎敢怠慢，只怕里头出了什么差池来。

    索性虽有些许波折不曾料到，因着准备周翔，周氏依旧是大获全胜，将自己心里勾出来的一干人等俱是拿下来，又使了朱砂早早回去，说着事情已是使人办好了，且将张母瞒下。

    张母听得朱砂说已是传话与两个心腹，说得分明，且使她们办了去，心里便是宽松下来，面上也不由露出几分冷笑：“好好好！我等着明日那一场好戏！”

    说完这一句，她便回去安生，等着养足了精气神，也好瞧明日周氏的笑话。不曾想，翌日却是一丝儿风声也无，依旧安安静静。张母从早上等到晚上，眼见着日头下落，她终究变了脸，将个朱砂唤过来：“你当真将事情办了？怎么半点响动也无？”

    朱砂心里微颤，口里却依旧稳稳当当，直将旧日张母吩咐的话又说了一回，口里道：“婢子只怕惊扰了旁人，破了事，便寻到两个素日得用的，令他们办了去。”

    这话她头前也说过，这回越发说得小心，唯恐张母迁怒到自个儿身上。然而再是小心，张母正是多疑的时候，此时听得这话，只觉得是推托，立时竖起老眼来：“好一张嘴，素日我……”她的话还没说完，外头便传来一阵喧闹声。

    张母心里一颤，顿觉不好，抬眼就看向帘子处：“外头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才是落下，那处就跌进了两个捆着手堵着嘴的婆子，恰是朱砂头前说过的那两个。朱砂一见着她们，面色一白，脚下差点儿就软倒在地，好在张母此时怒喝一声，方让她浑身一震，又立住了身：“你这是要做什么！”

    那边儿帘子打起来，周氏一手搭在宝霞的臂上，一面施施然跨入屋子里。

    当面听得这么一声儿，她眉毛往上轻轻一挑，丰唇微微翘起来，似笑非笑的，越发显得舒适自然：“老太太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什么做什么？我还想问问老太太，这是要做什么呢？打发人来传流言，打量着弄个忤逆不孝的名头，好还治我们一家子？”

    这样的话，她说得风轻云淡，竟似半点不放在心上。

    张母看在眼底，想着头前她所说所做，心里也渐渐慌张起来：“你想做什么？”

    她自觉声音高昂，必要制住了周氏，然而声音落在旁人眼底，却再没甚么威严，反倒有几分暗哑迟暮。周氏自然是感觉最深的那个，早年她立在这里，心里千万个不甘不服，怨愤不平，听得那一言一句，也是半点不敢轻忽了去。可到了现今，却是掉了个位置。

    想到这里，周氏便越发唇角扬起，口里道：“老太太想着传个风声出去，我自然愿意成全的。只是一条儿，这里头说的事，可得换一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