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团聚

    张母只觉得浑身一冷，平生种种艰难在脑中一过：自那老头子过世，她过了多少年畅快日子！日子久了，只当平生磨难尽数过去了，竟是先苦后甜的。没想到，临了临了，竟又落到一处艰难险境里头去！

    只是这一回，自己却没甚么把握……

    想到这里，她自家都有几分心慌，到了喉头的一番话，又尽数咽了下去，只巴巴又喝问一声：“你想做什么！”

    周氏听得这一句句‘你想做什么’，心里也不免生出几分得意来。这样的话，旧日她不曾说，心里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掂量，唯恐甚么地方被算计了去。没想到，真个还有老虔婆也战战兢兢问出这么一句话的今天！

    想到此处，周氏越发慢条斯理起来，一步步踱到张母跟前，又安安稳稳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令人倒了茶来，自家吃了两口，才抬眼看了憋得面色铁青的张母一眼：“我们一房素日孝敬的，老太太既然开了口，自然没得隐瞒的道理。我们一家子从来上慈下孝的，老太太今番糊涂了，不过是下面这一起子小人挑唆着——他们不好，撵出去重头换了好的来伺候，也就是了。只老太太这一时半日的，怕是回转不过来，竟还是安静在屋子里养着，不见外人才好。至如这风声，便也索性换一换，似头前那么个病了的话，不是正正好么？”

    说到这里，周氏口里轻笑一声，目光落在张母身上：“您说好不好？”

    张母脸色铁青，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事到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再说甚么，也不过是笑话一般！她从儿媳妇做起，如今连着孙媳妇都将将有了的人，这数十年什么没见过？再不能跟个毛丫头一样慌张起来！

    见她这么个模样，周氏原与她争锋十数年的人，怎么猜不出七八分来，当即唇角越发勾起来，心里却是晒然：也就剩下那么一点老脸撑着了。

    想到这里，她自个儿倒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便摆了摆手，又看了脸色青白的张母一眼，便道：“行了，既然老太太明白过来，许了这件事，你们就将那一起子东西都打发了去。旁的时候，不要总使人打搅了老太太。”说完这话，周氏便施施然而去，眼角都不曾再往张母上瞟一眼。

    独留下一个宝云，冷着脸呵斥两句，将人俱是拿下带走了，方回头与张母浅浅一礼，道一声告退，也不等她说什么，便自退了下去。

    那张母眼瞧着周氏离去，尚且一个字说不得，看着宝云礼数轻慢了些，便是受不住，伸手就抓起个杯子砸过去。当即只听得啪啦一声，里外俱是响亮。

    宝云刚从屋子里出来，听得这一声，便笑了一笑，也不认真恼了，只口里漫应一声，道：“老太太如今病了，饮食上头可得仔细，这头两三日，可得素着养一养。”如今张母身边，除却一个何嬷嬷，一个朱砂，旁个俱是周氏的人，宝云又是她跟前的心腹人，比旁个再是不同。既是她开了口，那些个人自然连声应了，声儿也是响亮：“姑娘放心，这一日断不敢放一点荤腥，总让老太太吃素几日，戒了火气才是！”

    这头说的响亮，那边儿张母听得浑身发颤，一时忍不住要站起来呵斥，不想才是立起身来，便眼前一黑，真个昏厥了去。何嬷嬷并朱砂唬得不知如何是好，张口就叫大夫，旁人且没怎么着，她们自家七手八脚抬了张母的手脚，便往床榻上搬。

    宝云在外头听了两句，忍不住唇角带出笑来，口里却还是说了两句，令人照料了去：“总归是太太的首尾，平日里旁的轻慢些也还罢了，一应用度供给什么的，可不能少了分毫！”

    众人早被明里暗里说了几回，如今府里头又是周氏一家独大，自然不敢有半点轻忽，俱是一口应下了话来，且去收拾张母的事不提。及等后头大夫来了，汤药熬了，那边张母被掐了几回人中，方才渐渐醒过来。

    何嬷嬷原比朱砂急躁些，又忠心，见着张母已然醒过来，想着那边儿火炉上头也不知熬得甚么药，便再也耐不住，张口就说出一番话来：“太太，那边熬了药来，都不是自个儿的人，只怕……”这话音还没落下，那边正端了药来，恰听到半句话，当即便似笑非笑着道：“婢子原是家生子，也是府里头的救人，可当不得嬷嬷这样的话——怪道太太撵人出去呢。”

    张母见她并不将自己放在眼底，当即瞪眼过去：“放肆！”

    那丫鬟只是一笑，将个汤药端了上来：“老太太且先吃了药来，旁个什么事，后头尽有呵斥的时辰。”口里说着，她使了个眼色，旁边几个有力气的仆妇便上来摆弄，一时拿了朱砂何嬷嬷，又架起张母，且让那丫鬟当头灌下一碗药来。

    咕噜噜……

    张母被灌得差点儿翻白眼，等事儿一了，她自家便有几分作呕。不曾想，那丫鬟当即便笑着道：“老太太，良药苦口利于病，太太嘱咐了的，我们府里头药材尽有，若老太太一时受不住呕了出来，再熬几剂就是——总是治病救人第一条儿。”

    “你……”张母忍不住吐出一个字，后头的话却皆尽咽了下去，只暗暗想道：已然吃了药，再要闹腾怕也于事无补。只能煎熬几日，总等着娥儿安儿两个来。娘仨儿一道团聚，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她心头想着这个事，竟便硬生生熬了个把月——里头也是使个郭氏小朱氏闹腾过的，却皆不中用。不曾想，那江知安归来，江娥也是匆匆赶来坐到一处，却终究没能让她从中脱身出来，反倒各执一词，竟自闹腾起来。

    这头一个，便是江知安，他一回来便听得说张母这里出了纰漏，闹出了几个笑话，面上便是一冷，等到了张母跟前，他愈发说的不客气：“您这好好地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