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微波

    “老太太再是长辈，到底隔了一层，这事上说不得顶真的话。颜家那里也再没个长辈，自然得舅舅说话做主的。”徐澄心下一想，便是摇头：“只消大舅舅立得住，那到底是官宦人家的女儿，便是太子，总也不能强夺了去的。再者，我们也不是小门小户的，原是不同的。”

    这话说的不差，但休说江萱，便是苏瑾心内也有几分疑虑，摇头道：“徐姐姐不知道，那、那颜家表妹的性情，向日与旁个不同。旁的姑娘不敢做的，她敢做，且也不甚羞惭，竟只一条道儿走下去，并不理会甚廉耻的。这事既然出来，且不是家庙里的修行人送来，这些个事，想必她早有准备的。”

    “竟至于此？”徐澄听得眉头蹙起，又想到头前颜云清的种种，终究将不信咽下去：“那该怎么办？”

    江萱立在一侧，听着她们说了半日，却连一声儿也没出口。

    苏瑾与徐澄两个回头细看她形容，虽是神色平稳，却总透出几分异样来。想了想，两人还是将心里的疑惑压下，都端起茶盏来，慢慢吃茶。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而在这一片静谧之中，江萱将拢在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攥紧：果然，这命与运，原是世上最难改的。便是千方百计扭转了大哥，那颜云清，终究是与太子扯上干系！也是，她那么个心性，又是经了老太太调教，哪里能轻易认命？就算是前世，她将大哥拢住了，后头还不是又攀上更高的去？

    一层层想着这些个事，江萱原是恨得咬牙，惧得发颤的心，也一点一点慢慢平复下来。

    恰此时，苏瑾低声唤了一句：“大妹妹。”

    江萱微微闭了闭眼，重头睁开双眼，唇角便勾起一丝儿笑，回头道：“苏姐姐唤我，可有什么话儿？”口里这一句说完，她便瞧见两人手中端着的茶盏俱是空了，想是方才自己出神了好一阵儿。因此，她接着道：“我方才出了一回神，倒没仔细听。”

    苏瑾也不提颜云清的事，只邀她坐下来：“正说你站了这半日，也不怕脚疼，赶紧过来下吃口茶，也是润一润唇。”江萱应了一句，顺着话头与她们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而去。

    两人略送了送，回头徐澄想她这么个模样，心里踟蹰半晌，还是与苏瑾道：“这事虽说有伤颜面，我们却也只合口里说两句，并不好沾惹的。但瞧着大妹妹的模样，怕不是这么想的。我瞧着她，素日便有几分心思沉重，遇到了事，一发口里不言，心里思量千百重。这么一****劳神费心的，终究不是将养保重的道理。”

    “我何尝不知，只素日劝她，她口里应了，心里总是放不下来。”苏瑾抿了抿唇，看着窗外越发青碧的竹叶，停了片刻，忽而吐出一句话来：“我瞧着她，竟似被饿狼追着一般，唯恐不及。”徐澄一时怔住，半晌过去，她才喟然叹道：“姐姐这一句话，当真是入皮入骨。”

    然而，说到了此处，两人却都沉默下来。

    俗语道，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这等事，唯有自个想得清明，看得透彻了，方能改过来。旁人说得再多，怕也是不中用的。

    她们心内想着，那边儿江萱回到自己屋子里，也正可用唯恐不及四个字描摹心境——颜云清这件事忽而出来，她心里哪里能放的下来。若非没个由头说服父母，她早便过去，死命将这件事拦下。

    须知道，虽说如今大哥从中脱身出来，将那一段孽缘断得干净。可是颜云清若是真个成了太子孺人，一则有着一层关系在，怕要与太子牵扯上什么，后头他被废，自家也得受累；二来，好不容易将小张氏收拾了结，如今又生出这么一桩事，若要让她借机卷土重来，再生事端，可未必似头前那么容易了。

    然而，越是想得明白，江萱自家越是坐不住，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转了半日，连着玉桃也不得不开口拦下：“姑娘，先吃一盏茶歇歇神罢。不管甚事，缓一缓再思量，许是能想得更明白哩。”

    她说得这一句，江萱从胸口吁出一口气，合着眼想了半日，方慢慢着道：“你说的是，过犹不及，我该记着这四个字才是。”说着，她便坐下来，接过茶盏来吃了两三口，又接着道：“与我铺纸磨墨来，我写几个字。”

    玉桃忙应了，也不寻旁个小丫鬟，铺了纸，又伸出手来慢慢磨起墨来。江萱歇了片刻，也觉得脚有些酸，可瞧着玉桃磨墨，自家又站起身来：“与我来。”

    她素日里习书，也常有自个磨墨的，玉桃虽瞧了她两眼，还是放了手，往后退了将散步，且瞧着江萱一圈一圈地徐徐研磨出墨汁，又取来紫毫笔来，提笔写下四个字来：过犹不及。

    宣纸上墨汁浓重，字迹宛然，却生生透出一丝刚强筋骨。

    不独玉桃口里不由吐出一句：“姑娘的字，倒是越发得好，我虽不知道，瞧着却是跟从前的不同。”江萱自家也看得怔住，待听得这一声，她越发出了神。

    这时候，外头却忽而报玉梅来了。

    江萱便不再理会旁个小事，忙令人请进来，就见着玉梅脸色发白，眼里有些恼色：“姑娘，太太请姑娘过去说话。”她说得这一句，便立在一处不说话。

    “你这是怎么了？”江萱眉梢一挑，双眼却是微微眯了起来：“难道母亲那里出了什么事？”

    玉梅动了动唇，瞧了周围两眼，便又收了口，眼里的愤愤之色，却更浓了三分。江萱一眼看得出，与玉桃使了个眼色，令她领着旁人退下来。

    待得旁个皆是退下去，江萱不消再说一句话，玉梅自个儿便忍不住吐露出来：“姑娘，那边庙里头使了人过来，说着明日里便要回来，要预备马车过去。”

    那边？

    颜云清！

    江萱眼里闪过一丝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