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难堪

    颜云清生出这般心，却不曾想到，后头周氏压根不曾理会她。主仆三人在屋子里等了半日，甚也没等到，独有一个弟弟颜子望从学堂回来，领着香兰过来探望。

    他原也听到些闲言碎语，却怎也不信，只说是江家刻薄他们姐弟。本就存了这样的心，这会儿过来一看，见着庭院冷落，连个洒扫的婆子也无，越发是认准了，当即便发作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姐姐回来，就给个空屋子，除却这两个丫头，连着打水扫地的也无？”

    他嚷了这两句，颜云清反倒心里好受了些，因想着这是下马威，也是应了自己头前的话。她反倒松了一口气，伸手就拉住了弟弟，口里轻声劝道：“咱们如今是寄人篱下的，哪里能讲究这些？竟省事些罢了！”

    这两句话声儿说得低，透着十分委屈。

    颜子望心里原有病，又是莽撞少年的时候，听得这话，便是一根钢针刺在身上，哪里受得住！他当即就跳了起来，奔出去就要往周氏那里吵。颜云清见了，忙高声喝住，又令丫鬟拦下人来：“你要真个去了，我便一头撞死！人家多嫌我了，你还要再招惹，到时候又有什么脸面！”

    这话才说完，外头颜子望忽而哎呦一声，又有一阵摔碗砸盆的噼啪声。听得不对，颜云清忙就提起裙子奔过去，那边香兰等三个丫鬟早走两步，正将门打开，她一过去，恰见着颜子望跟个婆子一道摔在地上，旁边的婆子仆妇等真弯腰去搀扶。

    而她们手中身边，俱是放着些箱笼匣子一类的东西。

    见着她，又将颜子望搀扶起来，边上一个嬷嬷一手搀扶着跌了一跤的婆子，一面仰着脖子，唇角扯出一丝冷笑：“颜姑娘放心，小少爷只跌了一跤，并没有什么大碍。”

    颜云清立在那里，目光在弟弟子望身上看了两眼，见他连着衣裳也不曾破，站在那里安安稳稳的，果真没什么大碍，心里一松，转眼目光就落在那些个婆子身上。

    旁的也还罢了，只瞧着那些个仆妇面色神情，再看看那些个匣子箱笼，她自家面皮便有些紫胀起来：好么，才吐两句被人苛待的可怜话，当头就撞上那人送东西摆设来，生被扒下一层皮，糊上忘恩负义四个字来。

    颜云清如何能忍得住，半日且说不的话来。

    那边为首的婆子仿佛瞧不见她的脸色，反笑着道：“姑娘，大太太吩咐了，说姑娘忽而回来，有些布置摆设且还没换，又有些家什一类的要添上去。”她话才说完，颜云清且还没应一声，旁个便有咳嗽的，低声笑的，眼带鄙夷的，不一而足，却堵得人越发一个字也说不得。

    子望青了脸，瞪着眼要叫嚷，却被香兰一手堵住，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的小爷，可不能再叫了，姑娘的脸面且下不来。”

    他如此，云清那里更别说，越发白了脸，半日也就吐出一句生受舅母，有劳你们这八个字。话音僵硬，一个一个的字，便是铜打的豌豆一般。

    那婆子只似笑非笑应承一句，说得应当的，待得做完了事，也不瞧这一干人，留了粗使婆子并是个小丫头子，回头就将这事一五一十说与周氏。

    周氏唇角一翘，面上也显出些似笑非笑的嘲讽来，转头就与坐在一侧的江萱道：“还真当自己是个阿物了！我要下她的脸面，扯下她的脸皮，也不能赔了自己的名声。不值当！”

    “正是这么个理儿。”江萱听了，也是微微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目光闪闪：“哪里能为着她不顾正经事去？她算得什么？咱们自家过日子才是紧要。旁的，便都是小事。”

    她说得这两句，周氏心底越发畅快，略嘱咐那婆子两句话，使她仔细看着颜云清，便挥手让她下去，自己则问起旁事来：“明日你要赏花宴，可都是预备妥当了？”

    “只咱们府里头那一池荷花便妥了。不说纪姐姐她们早早问了许多回，就是头前我与苏姐姐去元淳大士那里，她也问过两句——这京里头，咱们家可是头一份的。至如甚酒水吃食，谁家耐烦这些？且在其次。”江萱想着周氏如今心绪不高，便特特炫耀般说了一通话。

    周氏果真欢喜，因笑着道：“可不是。原也是我们祖上的福气，京城里头选了这么一处地方建宅子，设园子。谁知掘泉取水的，竟得了那么一处活水，且温温的，开了池塘种了荷花，便比旁处生得更好更早。既有这样的天时地利，后头择了好种来，越发了不得，竟成了京中一景。”

    “可不是。”江萱口里应承，心里暗想：今春天暖，偏夏日却来得迟，总热不起来，旁处连着池上莲叶都不曾铺满，可不是越发显出这一处不同来。须知道，连着那朱明鸾且都要过来，要是往年里，再没得这样的。

    她心内想着，不免越发用心，倒是将明日的事又细细斟酌了两回，见着色色妥当了，方才放心。及等翌日，一干宾客纷纷而来，江萱早就安置妥当，竟是十分顺遂。

    连着纪珍见了，也是抽空与她笑道：“越发历练出来了。我还想着你办过两回宴，这回宾客不同，来得有多，且有几个刺头儿，说不得要闹出什么来。没曾想，竟是我小看了你。”

    江萱只抿嘴一笑，伸手退了她一把，口里道：“我瞧着你是闲得慌，不帮衬也还罢了，竟那我打趣起来。”两人正偷空说两句话。不曾想那头朱明鸾忽而立起身来，扬眉道：“谁在那里？没得鬼鬼祟祟的。”

    她自来生得明艳，出身也是一等，独站起身来嚷出这么一句，立时招来旁人的目光。边上几个姑娘便问道：“朱姑娘说什么？竟有人窥视不成？”又有旁个听得不对，忙插了一句：“许是甚么小丫头，心里羡慕，便来偷偷瞧两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