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冷待

    颜云清脸色登时一白，复而羞恼得涨红了脸，浑身都颤抖起来：当初她们从江南至京中，虽因着戴孝之身，小辈投靠，没得开中门而入，到底也是走了随常主人家行走的东角门，到了如今，她从寺院里头回来，竟连着这个也没有，倒似个仆妇，走得是西角门！

    这兴兴头头的时候，偏一盆冷水从顶上泼下，饶是颜云清也算熬出些心性了，也忍不住张口喝道：“你们竟然敢！”

    五个字从内里嚷出，她便回过神来，面上激恼的羞红又重头化为雪白，后头的话，却连一个字也不能吐出。这等事体，原是轻易难处置的。若是一丝儿不说，半个字不吐，不免让人看轻，越发甚个话都说出来了，甚个是都做得来。可要似这样嚷嚷出去，虽是显得自己得势不怕人，却也急躁了些，反倒落了自家脸面。

    可不，颜云清这正想着，车马便是一停，外头的婆子已然上前问道：“表姑娘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可是路上睡着了，偏惊着了。”口里这么说着，一双眼里俱是嘲讽，连着声儿也带着几分鄙夷，再不似先前垂头的模样。

    见这婆子的神色，颜云清还有甚不明白，这西角门，若自己不说一个字，也还罢了。若是说了，就明摆着一个下马威哩。难道为着入门一件小事，自己便要闹将起来？旁人知道了，于江家不过一句不周到，增上头前照料的名头，怕还要说一声许是仆役带累了主子。于自己便是不识大体得理不让人，连着收容自己的舅家，一丝儿怠慢也受不得，可见是记仇不记恩的。

    想到这里，颜云清面色青白，原要退缩，抬头一望信国公府的牌匾，由不得想起头前被驱逐出去的怨恨，不由咬牙道：“这事甚地方？要不是我掀起帘子瞧了一眼，你们且要让我入这西角门？旁人瞧见了，我固然没意思，你们办老了事的，连着规矩也不通，难道便不会被舅母责怪？”

    她这一番话说得利落，偏那婆子却不当一回事，连着头也不低，只随意应承一句错，转头便与与赶车的道：“听到表姑娘的话没有？还不换了头去。越发没个眼力见，连着人物也不通，打量着高低就寻路钻去。等会必得罚了才是。”

    这一番指桑骂槐，听得颜云清面色越发铁青，却不得说一句话。素竹原是经过头前的事，又秉性软弱，动了动唇还是不敢作声。那朱梅原是太子使人送的，自觉身份与旁个不同，又有平日里颜云清都让一二分，这会儿听了这话，哪里忍得住。

    虽见着颜云清青着脸没做声，她还是喝道：“你这老货，这是骂谁呢？打量着我们姑娘软弱，想着趁机作祟不成！”她一番话落下，那婆子已然冷笑道：“呦，这又是哪个名牌上的人？呼呼喝喝的，主子且没说话哩！”说着，看一眼颜云清，她顺着话头便要再讲几句，谁知颜云清已然张口道：“行了！在我跟前嚼舌，我竟不是主子，倒是成了个小丫头了！我累了，你们安静些！”

    那婆子听了，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说话。朱梅再没想着得了这么一句，面色涨得通红，看了看颜云清，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只心里暗暗有几分担忧起来：瞧着这样子，姑娘在府里头，怕是落不得好的。

    正应了她的心思，颜云清从寺里接回来，竟自就被送到她头前住着的屋子，里头空荡荡的，半丝儿人影也没有。独有引路的婆子笑着道：“这屋子还是头前那样儿，姑娘住在这里也是舒心，要有什么不足，只管说来。”虽这么说着，她面上却连半点殷切也无。

    到了这会儿，颜云清要还没看出甚么来，便真是昏了头自取其辱的。她一句也不提舅舅舅母表妹表姐甚的，只笑盈盈的一点头，道：“屋子里原都是有的，我还有什么不足？只方才坐车也累了，竟要歇一歇才是。你也进来吃两口茶，也不算白忙一场。”口里说着，她伸手便掏出个荷包，塞到那婆子的手中。

    这踩低攀高虽是常理，到底也掩不住金银的光，那婆子的脸色立时好了许多，随着到了内里吃了两口茶，见着颜云清也没一句抱怨的话，她自家且有几分疑惑：这个表姑娘，倒有些历练出来的样子了。

    颜云清却不知她想的事，将那婆子打发走，见着里外再没个旁人，朱梅沉着脸，素竹绞着手，她却舒展了眉头，且露出些笑来，招手道：“站在那里作甚？到我这里来，也是说说话。”

    朱梅得了这一句，立时胆气足了三分，过去便嘟囔道：“姑娘这么个金尊玉贵的人，怎能受这些腌臜气！这些小人，也忒没个眼力，不知好歹！”素竹听了，也是在旁点了头，白着脸道：“大太太那里，姑娘可得仔细。”

    “越是这样，越是好事哩。”颜云清却是勾起唇来，眼底闪过一丝冷芒：“你是见过的，旧年我做了多少事，没到最紧要的时候，他们甚时候多看我一眼？瞧着不过是蝼蚁似的，半点忌惮也没有！可到了现如今，她们筹划着做这做那，为着什么？还不是存了忌惮的心，竟不敢似头前那样冷着不理会了！”

    这话说得素竹怔住，颜云清却是越发畅快：“只瞧着这些，我便知道，头前我做的事，没有做错！这会一点做出来的怠慢又如何？我要他们扑在地上，抬头眼睁睁瞧着我青云直上！”

    朱梅听得这话，心底几分担忧也立时消去，忙笑着道：“姑娘说的是，要是一般见识了，岂不是抬高了他们！有殿下在，谁个敢做甚么？”

    “便心里这么想，面上也不能露出半点来。”颜云清摆了摆手，唇角的笑意深了三分，竟将一张娇怯柔美的脸衬出些晦涩之气来：“我倒要看看，她们还能作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