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剖白

    这原是说着场面话儿，点出些许意思罢了。再没想的，周氏听得这话，想到颜云清如今失了贞洁，又是怀着孽种，只当这个安家也是知道了，不由躁得面色通红，一时羞于出言。

    来人是太子妃的母亲，安家的夫人，她原有几分恼火，又想着江家虽则是守成之势，到底累数代之功，姻亲遍布的，也是不好惹的。头前的话说出口，她自家先有几分自悔，觉得言语有些僵硬。不曾想，周氏不曾翻脸，反倒显出羞惭之态来。

    这安家夫人便觉得有些异样来：这江家既是将个外甥女送到东宫里，原是做好了打算得。怎么现下看着，这当家太太竟有几分羞惭？难道这里头还有旁个缘故？

    想到这个，周氏不说话，安家夫人先缓了言语，低声慢慢着道：“夫人口里不言，想来也是体谅我这为人母的心肠。我若再口出恶言，自家岂不惭愧？您不说，我便说个明白。今番过来，倒也不是为了旁个，只想着瞧一瞧那颜姑娘，看着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姑娘。这为人母阿，哪怕知道这事做了未必中用，可若不做，心底哪里过得去。”

    周氏听得这话，心底越发惭愧，想着颜云清的种种，并自家早就做好的打算，由不得长叹一声，面上一丝儿待客的笑意也收了回来，显出愁态来：“您一片真心相对，若我半个字也不说，自家心里头也过不去。依着我说，那颜姑娘您竟是不必看了，只怕看了，心里越发着恼——我们家为此愁了几日，只没个法子。否则，依着她母亲的旧例，才是我们这样的人家的道理！”

    这颜云清母亲的事，安家夫人早打听着了，一听这话，双眼便眯了起来：“您是说，原没有与东宫结亲的心？”

    “断乎没有！”周氏心知一家子绝无与颜云清勾连，为她做嫁衣的意思，这会儿当着太子妃之母的面，越发要表白表白：“这若是似您这般，养出个好女儿，明媒正娶的嫡妻，我们自然欢喜的。可将个无父无母投靠过来的外甥女送到东宫里，我们家又有什么脸面？只恨她自己不庄重，原说着再寺庙里为母修行，不曾想竟见着了殿下，又生出许多事体，竟是开了花结了果的。我们便是要拦，又哪里拦得住！”

    她将所有话俱是说明了，那安家夫人已是惊得立起身来。这会儿倒换成她半日说不得话来。周氏见着，亲自下来倒了一盏茶送到她手边，又叹一声：“我这一番话，俱是真心实意，再没一个字的虚假。就是那事儿，也是请了可靠的大夫细看过，说着月份还小，却也有七分了。您瞧这个，我们还能怎么样。不过使人去外头布置了一处宅子，安置了她。旁个也就随她去了。”

    这一番话落下，那安家夫人方才缓过神来，又将里头紧要的一条听入心里，不由得问道：“另外开一处宅子安置了？难道要让她在那里抬进去？”

    “她是颜家的姑娘，自然得回到自家里去才是。哪怕我们是舅家，也不过略略帮把手罢了。再说，到底是一顶小轿子抬过去的，想来也不必帮衬什么。”周氏毫不犹豫回了这么两句。

    安家夫人听得此处，倒不知自个该是欢喜，还是发愁了：这信国公江家不愿帮衬那颜云清，她不过一个小官之女，与女儿的威胁便落了三四层，不必十分担忧。这是喜事儿。可东宫如今无子，女儿嫁进去三年，如今方才有孕，且不知道男女，这头颜云清又有孕，岂不是威胁？

    只她也是个明白的，心里将事儿想一回，口里已然接过周氏的话，且将好事认准了先：“原是这么个缘故。我来之前，还想着贵家从来是礼仪之家，虽则树大有枯枝，到底大面儿半点不曾错了格的。这心里也不是没个疑惑的。如今听了您这衷肠话儿，方才明白内里的为难。”

    “只盼着太子妃也能明白罢。”周氏紧接着一句。

    安家夫人听入耳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便点头道：“您放心就是。”两人说到此处，那安家夫人便要起身离去。谁知就在此时，外头有人报了信，道是颜姑娘来了。

    周氏原已是带出几分笑的脸立时一沉，目光凛凛：“她不是在老太太那里的？好个耳报神！”

    “夫人何必担心，我们自家明白了，旁个便弄风弄雨，也是不中用的。”那安家夫人目光一闪，看着周氏并无半点破绽，便将心底疑虑按下，只将老太太并耳报神六个字记下，面上却微微一笑，口里道：“倒是好个巧儿，正能看一眼，后头说起话来也能更顺遂。”

    周氏听了，只得将她送到外头。

    那安家夫人便看到了颜云清。她今日也是妆饰一新：乌鸦鸦的长发绾成连云牡丹髻，上头只插着数支玉簪，一件玉色杭绸小袄，下面系着一条十二幅的白绫细褶裙，俱是用银丝绣出各色折枝花草，腰间打着相思结的宫绦掐出细细的腰肢儿，越发显得人物楚楚，柔媚如水。

    好个楚腰美人儿！

    安家夫人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口里却慢慢道：“这又是哪一位小姐？”

    周氏立在她身侧，目光沉沉，听得这话，她唇角一掀，且吐出一句话来：“夫人不知道，这那是寻常的小姐，竟是大姐才是！原是小姑太太的女儿，姓颜，唤作云清。”寻常人家若是排出次序，张口唤着是长姐，是大姐姐，却不曾说着大姐的。倒是低下的大丫鬟，旁人且唤一句大姐。周氏这一句话，生将颜云清压了一层，显出十分的不喜来。

    “喔，原是颜姑娘。”安家夫人听得这两句，心底倒是舒坦了些，再看着周氏面色沉沉，反倒可怜起她来：遇到这么个外甥女，真真是倒了十八辈子霉，活生生要在人前刮掉自个儿的脸面。

    念着这个，她也不愿显得自家得势不让人，看一眼面色躁得发红的颜云清，她便笑着告辞：“实是晚了，须得回去。”周氏应承一声，且要送她两步，那边颜云清忽而道：“这位夫人且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