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心意

    安家夫人脚下一顿，抬头看那颜云清：“颜姑娘想说什么？”

    颜云清垂眉低眼，面庞上却腾得飞起两团霞色，娇滴滴地从身后的朱梅手上取了一对儿荷包，双手呈了上来，柔声细语着道：“听得说过几日便是夫人的生辰，恰巧遇见，奴家又做了这一对儿荷包，本想与大妹妹看的。如今想来，这竟算得有缘的。”

    说着，便要将这一对儿荷包送与安家夫人。这般礼数，真个是闻所未闻，众人皆是愣了半晌。还是周氏在她那里经历得多，便也能早些回神：“这是哪里来的礼数？我竟是从没见识过的！都说江南笔墨文瀚，礼数越发周全，如今瞧着，这也太周全了！”

    口里说得这一句，她与宝霞使个眼色，令她将颜云清拦住，自家转头与安家夫人道：“我这外甥女实在不通礼数，您且勿怪。”

    “小人儿家，常有些不通也是有的。”安家夫人皮笑肉不笑。她眼见着颜云清在自己面前显摆，如今红着眼圈儿好不可怜，越发觉得是个狐狸精，面上还带着笑，口里说得体面，言语间不免透出敷衍来。

    周氏也不恼，只将她送到外头，回头看着颜云清泪珠儿要掉不掉的，心里越发恶心，索性撕开了面皮，直道：“不必在我面前妆模作样！你自家心里有人，愿意无媒无聘地跟着，我们也拦不住，只能将你送回到自家宅子里，要怎么样，都随你！宅子我今日就布置了，下晌就送你过去。后头再要如何，你自家看着办！横竖就一条，不必沾连我们府里！”

    这一通话说罢，她也不理颜云清，直入了屋子里。

    那颜云清今番得以过来，原是使了许多手段，又是将太子搬出来，方才使人愿意与她说个信儿。好不容易得了消息赶过来，她原是想着在安家夫人跟前显摆一番，且拉着江家做底儿——再如何，周氏素日爱脸面，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不顾一家子的颜面，真个显出自己亏待外甥女来。

    不曾想，这一番指望半点不成，且得了周氏这么一番话，直要将她的盘算打破。

    颜云清如何能甘心！

    她也是有几分历练出来，虽是被当头一棒打得懵了，边上宝霞宝云一拦，便也回过神来。旁话且不说，她立时拿定了主意双膝一跪，口里呜咽，却连一句话也不说。

    周氏在里头听到那呜呜咽咽的声儿，心头堵得一口气，差点儿气得厥过去。边上的老嬷嬷见了，忙端了一盏茶送过来，口里道：“太太且吃茶定定心！”

    听得这话，周氏拿手一指外头，怒色勃然，口里道：“你瞧瞧，这外头鬼哭狼嚎的，我怎能定下神？等一阵风过去，那些个牛鬼神蛇一来，倒似我怎么了她！”

    “太太原是拿定了主意的，怎么如今越发心慈手软起来？”那嬷嬷听得这话，一丝儿不乱，反倒笑道：“您既是做准了主意，不理那一位，她要跪着，您直将她搀回去也就是了。只消不在我们这一房跟前跪着，任凭她去！她自家岂能不怕没了肚子里那一块肉？”

    周氏方才压住心头那一口气，冷冷笑道：“你说的是，真个这样没了，反倒是好事哩。你使人抬个春凳去，将她抬回去就是！旁人要是说起来，就说她拿着身子威逼长辈，实在不敢再留，正好送到外头去。对了，那外头的宅子可是布置妥当了？”

    “原就是我们家的宅子，也使人打扫着的，本就是妥当的。”那老嬷嬷知道这里头的事，忙将事情一一明说：“太太再不必担忧，那些个布置的物什，就是等人进了再布置一二，原也大差不差的。”

    这些不过是脸面的事，周氏头前在太子妃之母安家夫人跟前剖白，虽是真心话，到底觉得有失脸面，后头颜云清又闹将起来，她已是撕破了脸，这会儿便不管这一点儿小事，当即便拍板道：“只管将她抬回去，使人将那屋子里的东西都拢一拢，一准儿送到那边的宅子里。一了百了，省得再刺我的眼！”

    老嬷嬷听了，忙到外头，一手将这是布置下来。

    那颜云清听得这番话，心头一惊，倒有些忘了呜咽，只怔怔跪在那里，半晌回不过神来。她料得周氏的怒火，却不曾想到，她半点脸面也不管，连着太子殿下那里也不顾，竟就将雷霆降下！

    宝云宝霞等一干人早已抬了一条儿春凳出来，伸手就要将颜云清往上头架去。颜云清浑身一颤，缩了缩身子想要叫嚷，可有说不出什么话来，拿着我字嚼了半日，眼见着自家要被抬出这院子里，她方直着脖子嚷道：“太太！太太！我……”

    话还没说完，宝云伸手将个手帕堵住了她的嘴，凑到她耳边冷冷道：“好与姑娘说一句话，若是再闹腾，翻了下来那肚子里一块肉可就难说了！太太已是使人唤了大夫过来，总能保住姑娘这一条性命的！”

    她这两句话说得杀气腾腾，颜云清登时浑身一僵，不敢再有动作：里头原就是空的，她自然不是怕甚个小产，可老太太那一包药究竟能管保多久，她却是拿不准的。要真落下来，那头再使人诊脉，瞧出不对来。她千百个打算，怕都要落空了！

    由此，颜云清真个再不敢动，只青着脸被抬进自个儿的屋子，又瞧着一群婆子仆妇将里头的东西都理出去，一股脑放在箱笼里，显见着是真要将自己送出去！

    大势已去！

    颜云清面色发青，却是说不得做不得，只能眼睁睁瞧着。

    她如此，那边千方百计打探得了消息的张母，也是干瞪眼起来：“那贱妇竟然敢这么做！”朱砂立在下头，一个字不敢多说，只在心底长叹一声，顿觉周身俱是疲乏起来：老太太怕是不愿善罢甘休的。

    果真，下一刻朱砂便听得张母将拐杖往下头狠狠一拄，仰着头，花白的头发登时竖了起来：“你过去，就说我说了，她不管，我却要与外孙女周罗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