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阴差

    秀和的脸色阴沉如冰，目光淬毒一般刺向江萱，口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得。

    看她这么个模样，江萱倒有几分吃惊，眉梢微挑：“呀，瞧我，这么些事，原不当与你说的。头前的种种，我不是早瞧见了……”说到这里，她长长叹息一声，声音低微下去：“为着一个于敏，你能推我入水，想要毁了我的名声前程；能够自沉入塘，拼着性命博个日后。还有什么不能的？只是可惜，苍天有眼，总不会让你这等人，称心如愿！”

    说完这话，江萱方又重头直起背脊，唇角的笑容深了三分，转身施施然而去，心里却生了疑虑：怎么着张秀和还能稳得住？难道说，她是经了头前种种癫狂，痛下决心了？

    但是……

    江萱重入人群之中，瞧着秀和神色举动，心里又是摇了摇头，暗想：若她真能如此，再不对自己并徐洁目露恨色。想来是头前到底是经历过了，方能暂时按捺住心火。也罢，今番若是能够借着她的手，将徐姐姐的事了结，头前她推自己入水这件事便就此作罢。

    她这么想着，那边儿秀和身边却又来了个人：“你方才病愈，怎么只顾立在这风头儿上。”

    却是朱明鸾八面玲珑，将场面支应了过去，又见着秀和独立在树荫下头，面色晦暗，不言不语的，倒似要闹出什么的样子。她不欲在这自家做主的宴席上头闹出什么来，失了自家的脸面体统，又念着廷和自来看秀和如同亲妹妹一般，尽有情分的，方过来说得这两句体贴的话儿。

    只是这话虽瞧着体贴，内里还是透着场面客气，秀和现今正是阴郁敏锐之时，听得这话，一时触动心肠，忽而想起头前她拦在伯母大朱氏床榻前的举动，不由得动了暗怒：“我立在这里，又有谁个真心在意？”

    “这话说得人难受。不真心在意，怎来寻你说话儿？”朱明鸾听得她声调尖利，眉心皱了皱，到底还端着一副笑脸儿，伸手且去拉她：“快随我来，今儿席面是我特意吩咐整治的，里头可有你喜欢的……”

    “我喜欢什么，姐姐若真个知道，怎么也不会有那么两个人！”口里说着，秀和的目光在江萱并徐洁身上一扫而过，冷厉如刀。

    这话甚是酸涩。

    朱明鸾的唇角微微一翘，心里想着这张秀和越发没个长进，为着一个于敏，真个是体统脸面都不顾了。旁个都不提，只那徐洁配不得于敏，难道她张秀和一个旁支女儿，便能配得上？念着这个，她面上便也带出些懒懒的神色，口里道：“那都是没影子的事，理会作甚？难道徐家还真能嫁女，或是那于家真要求娶……”

    她的话说到一半便自停了下来，可意思却是分明的：不论说徐洁嫁与于敏，亦或是于敏求娶江萱，面上里子都有些过不去的地方，未必能成的。

    谁知秀和却是冷笑一声，目光在朱明鸾那朝霞般的脸庞上一顿，忽而道：“那徐家如何，我是不知，可我却晓得，堂哥听得说事涉江萱，立时便往于家走了一趟。为着江萱，堂哥什么事做不得？说不得为着称她的心意，自家就娶了那徐家女，再让于敏去江家求娶……”

    这话一说出，明鸾立时面色苍白起来，她的嘴唇抖了抖，方道：“你莫要胡说，那徐家女连着于家都厮配不得，何况张家！”

    “这话说与我却是不中用的。”秀和看她神色，心里顿觉舒畅起来，一发仰脸扬眉，唇角勾起一丝扭曲的笑来：“可得堂兄听得下去才好。这么些年过来，伯母说了那么许多，我说了那么许多，总不如那江萱当面说的一句不愿嫁入张家！”

    抛下这两句话，秀和也不理朱明鸾神色难堪，目光在江萱身上一掠而过，甩手便往一侧树荫幽暗之处去。顺着小道，她渐渐靠近徐洁，而后立定当场，忽而低声道：“竟是我小看了你，徐家果真好气魄，连着于家哥哥也视如小儿，自可随意调弄了来。”

    徐洁忽而听得这一声，脸色登时一白，转身真要说话，那边秀和早已趁机一推，就将立在池边的徐洁推入水中：“这才是开始！”

    “阿！”徐洁再没料到，这众目睽睽之下，秀和竟敢就这样将自己推下水去，又是猝然受惊，由不得惊呼一声，下一刻便落入池水之中。

    众女皆尽大惊，那明鸾原立在一边脸色半白半青，突然听到这一声，她立时回过神来，提起裙子赶了过去：“怎么回事？”她话音方落，便瞧见在池水之中挣扎扑腾的徐洁，再一眼，便瞧见立在池边，唇角冷笑连连的秀和，不由也白了脸，惊骇不已：张秀和她真是疯了不成！

    她这一惊，便不由顿了顿，倒是江萱机敏伶俐，张口便喝道：“哪个丫鬟婆子会水？快将徐姑娘救上来才是！”她这一声落下，明鸾也回过神来，照样呼和起来。

    一时自有会水的婆子跳入水中，将早已渐渐没了气力挣扎的徐洁救了上来，又用春凳抬入客房里头。江萱立在一侧，犹自添了两句紧要的话：“可得立时说与徐家才好——徐家最是看重徐二姑娘不过的。”

    众女已是回过神来，一听这话，由不得相互打了个眼色：这徐家不过是个庶女，又是次女，怎能别上嫡长女徐澄？可是但凡宴请，徐家不是两女齐来，便只得一个徐洁过来。江大姑娘这姻亲又是这么说，难道徐家真是宠妾灭妻，连着嫡庶尊卑都不顾了？

    内里朱明鸾脸色却一发寡淡：不管怎么说，这江萱是真个在意徐洁的。那么，张秀和所说的未必没丝毫可能！徐家、徐家！不行，自己必要求一求父母，总将这事断绝了才是！这徐洁既是庶女，就该嫁个庶女该嫁的人家！

    想着这个，朱明鸾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徐洁身上定了片刻，才吩咐道：“赶紧煮姜汤来，好生照料徐姑娘。另外，去徐家报个信……”

    她吩咐着，那边儿徐家如今的大家长徐光祖却听得太子笑问道：“听得说，卿家有好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