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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是一九一一年。
在那个充满血腥和悲情的民国,少冥王如今回想起来都会心有余悸。过去的时光就像保留到如今的黑白相片,真的是没有悲欢的颜色。她每每想起那时游斥在无望的人间,自己就像一具孤魂,没有死亡也没有生命的从路边无数尸体穿过。那些年的场景,是如今这尊东方巨国想象不到的可怜,连同随风消去的硝烟,和被鲜血尸体浇灌成长的新新草地,都存在于过去了。
她也在这些无望的念头中救过数不尽的人,但是这场人类灾难终究不会因为哪一股力量的挽回而真的有实质性的改变。她那时和沙七邙在济南总督府认识,之后便浪迹天涯,过着无为而治的逍遥生活。这个人间少冥王已是无力挽回,只能想要逃离残忍的战争局面,便和沙七邙一起,去了战火蔓延不到的西北大漠。
那时候她最怕人问起的,便是;“人们信仰的神为什么不拯救这些无辜的生命?”
她答不出,好歹也没人问。她也在问自己,也问着高高站在九重天的神明。
她问过冥王,冥王当时也只是冷漠的说;“想在人间继续逍遥的话,就不要瞎操心。”
那好,少冥王冷冷笑过,再也没回冥界。
她是一个没有追求和向往的神,在加上漫长而没有尽头的生命,她的悲伤,其实苦不堪言。沙七邙对长生之术非常感兴趣,一时间不惜去探访历代王陵寻求方法。
那年冬天少冥王和沙七邙在甘肃的一座古墓里无意找到那副叫“玉无缺”的麻将。沙七邙笑着嘲讽少冥王生活缺少情趣,便说这副“玉无缺”她怎么着也得留下。与之在一起的还有一支白玉做的毛笔和一枚刻着模糊篆书的紫玉玉玺。那次一别,这三样古物遗落在那次同行的三个人手里。少冥王的玉无缺在八十多年后转手作为礼物送给了回去台湾的梅亦笙,而紫玉玉玺应该和沙七邙一起下落不明了,至于如今沦落在哪,无人知晓。
而那支白玉做的毛笔,名叫“玄爻”。雕刻精细入微,能深入到一根根晶莹剔透羊毫。少冥王那座甘肃古墓特有的绿色墓土中细心刨出,送给了跟着她出生入死好几次的徒弟秦玉横。
秦郎十四岁为家境所迫,无奈入了倒斗这行。在河北承德,那座深受天子庇佑的后花园,他的一家老小死于八国联军漫即下的战乱和饥荒。
少冥王和沙七邙要去往西北大漠,从山海关往玉门关,途径承德。那年头北方侵略正憨,战火一路从北京蔓延至承德。遇到少冥王是在秋末的一个天微微透亮的野村路边,一棵被火烧了一半的桃树下。那日他们踏马而来,身边包裹着幽咽的硝烟。路过了生养玉横的秦庵亭,这个村子被战火烧尽了所有的生机,到处都是让人恍恍惚惚的狼烟,侵略者惨无人道,秦庵亭无一人存活。这里像是一座遗忘千百年的旧城,当时的玉横跪在一片尸体里,抱着枉死的母亲。小秦郎一动不动,像是死了的冷尸。少冥王从马背上下来,她穿了件青灰色的中山装,依稀能分辨出是个女人。沙七邙好像从她眼中看到了泪水,但无论多么撕心裂肺,都流不下泪来。
她深深的注视着这片人间地狱,尽力的闭着眼睛想要嗅着她曾经迷恋的,人世情长的味道。只可惜,她闻不到了。这里处处是硝烟和血腥,还有一声长,一声短,从人间来,直至地狱都挥之不去的哭声。
少冥王缓缓伸开手臂,闭上眼睛,只见所有尸体被温柔的金光稀释,慢慢凝聚升华,弥漫在这硝烟中,重新释然了生命。
直到他们在那棵桃树下,看到了依旧一脸沉死的小秦郎。
原来还有个人没死,还是个孩子。
小秦郎目睹了少冥王所做的“超度”,让面如死灰的他重新振作精神,痴痴的看着少冥王。
一切的机缘巧合,少冥王遇到了她尘世路上的第一个受过三拜九叩的承业者。就在那棵百年之久的老桃树下,这个不过十三四的孩子满心热血的跪在她面前,而她,就坐在村头那架荒废的石碾上,没有言礼烛聘,没有敬师茶酒,只是一个孩子用力磕响的三个叩头,和噗落在黄土地上的,他深情而又充满希望的泪水。
少冥王给他起名:玉横。
公子彬彬如玉,纵横天下。虽然在这活过今日不求明日的乱世,她作为师父,也只能这么默默期许着吧。
爱徒秦郎玉横。玉横两个字后来被可在一个李子核上。少冥王让他戴在脖子里,她说,有些感情是可以跨越时间和岁月的,一朝为师,终生皆是。
少冥王没什么别的本事好教给他,问他想学什么。
玉横说,乱世居不易。什么能活命就学什么。
少冥王初为人师,不懂得长久打算。三百六十行,她教给了他盗墓。
她只领过玉横去过三座墓地。是在沙七邙的带动下。少冥王想在人间找一座墓,里面埋葬的是冥界的一位故敌——是唯一逃过孟婆汤的女人。
这个女人前世身份扑朔迷离,除了冥王外无人知晓。她死在一千年前,带着前世的记忆,想要彻底脱离世世轮回的痛苦。她投胎后身份显赫,刚出生便会说了话。她活着的时候让人给她修了一座地下宫殿般的坟墓,想要死后也能过上奢侈的生活。只是这块墓地是她费尽心机寻找到的,是一块时空扭曲的地界。在她死后,灵魂生活在这座地下宫殿里,冥界的鬼差根本无法将她带回冥界。因为这块三界皆不能干涉的神秘地带,许多被神界通缉的凶兽和妖魔也都慕名而来,这个女人像是广纳贤能,她的古墓已经变成一方邪势,神冥两界,无人敢绞。
冥界为此费尽心思,冥王也受到天帝的严重批评。这个女人,一直都是冥界历史上的耻辱。
少冥王想要找到这座墓的埋葬地点,替自己的姐姐了却一桩心事。
传说,这个女人投生到西域楼兰古国,是这个国家最后一代君王。生前作恶无数,导致国家灭绝。不过传言究竟还是传言,这片神秘的时空扭曲地带在哪?没有人能够知道。
关于冥王,少冥王不愿意与旁人多说,心烦意乱的时候也只是自己偷偷在心里想着。她们像是两个世界人。冥王高冷决裂,她的冰冷能断绝一切有温度的东西,她看似能被感化,但其实这是不可能的。而少冥王生性多疑,她排斥人间那份真情,又自甘寂寞的等待着,她像是没人能够走进,实质上,她只是在那个能走进的人罢了。
她们一母同胞,从小生活在一起。少冥王很少见到冥王笑。在她眼中,姐姐永远是高高在上的一界之王,操纵着无数人的生死。但少冥王从来没去想过,高处不胜寒,冥王所谓的高高在上,却也承受着难以言喻的寂寞。
她领着十四岁的秦玉横和沙七邙走了大半个中国,第一次倒斗,他们是在云南孔雀国,这个国度如今已经追寻不到了。少冥王从墓中救出了一只被用于陪葬的千年孔雀,把它交给了灵界的灵尊,好让它结束痛苦。第二次是在蒙古云天国,那次原本可以收获颇丰,是玉横说那将军戎马一生又饱读圣书,只拿了一件他陪葬的青玉案出了墓。第三次便是在甘肃神水墓,三个人一人一样,留着做了纪念。
在这三件物件中,唯独这只白玉做得笔貌不惊奇。沙七邙很奇怪,在荒山篝火处问小秦郎:“那墓里那么多宝贝,怎么偏偏拿了这个?”说罢不免拿起白玉笔又仔细看了看,还是猜不到缘由:“玉是好玉,就是样子普通了些,若是卖,是卖不了好价钱的。”
小秦郎的身影藏在身后漆黑的山林间,面前的篝火照的他眉目温和,原本就厚实清秀面容的他,在这乱世脸上亦有了岁月静好的样子。他对这个师伯一直觉得有些距离,没有师傅来的亲切,所以每次师伯与他说话,他都面带恭敬,不如与师傅那样放松。他笑一笑,虽然对沙七邙的“玉是好玉”这句话并不赞同,但反驳间还是有做晚辈的本分:“东西好坏....不在料子的,我就是觉得....这个形状好。”
“形状好吗?”沙七邙笑道:“样子普通,古玩市场实在太多。”
小秦郎脸一红,手指来回揉搓着白玉笔上深刻着的两个字,说道:“师父说,爻者,言乎变者也。效此者也。效天下之动者也。”说罢看了一眼一旁烧火的少冥王,有些动情的说:“我很喜欢这句古语,师父说是《易经》上的。爻的意思,就是天地万物变动,生生不息。我要把这个传给我的儿子孙子,这才是真正的用意。”
其实少冥王并不懂盗墓的规矩和本事,她是神,墓中的小鬼小怪还不够她塞牙缝。
只是当时沙七邙对盗墓很感兴趣,少冥王便顺手教给了秦玉横一些皮毛。
再后来,她被封印封回冥界,沙七邙和秦玉横下落不明。
直到今天晚上,少冥王梦到了他们的曾经。
“倘若我能生在太平盛世,估计是不会从事倒斗这行了。”
在秦玉横心中一直都有一个风花雪月的梦,他也希望自己能吟诗月下,不受生活所迫。
“你应该希望自己来世不在当人,只做个无关风月的长久生命。”
沙七邙坐在马背上,三个人慢悠悠的走在甘肃的沙漠戈壁里。一轮圆日渐渐坠入冒着火气的西山,被燎灼的不在圆润。秦玉横微微笑了笑,看了一眼师傅,有些看淡的道;“就像师傅,生命无穷无尽是挺好。但是,我还是只愿做个最简单的人。只是希望来世能不再活的那么辛苦。”
沙七邙看了他一眼,笑笑这个十五六孩子的童言无忌;“人活着就是痛苦的。不如做个神仙鬼怪,你看你师父,什么时候为生活所迫过?”
少冥王默默听着好友与爱徒的对话,看着遥遥无忌的西路不做声。
秦玉横笑的可爱,依旧不动摇自己的想法。他看了一眼少冥王,有些无力道;“我师傅……她应该也有自己的苦处吧。毕竟……”
“毕竟什么?”沙七邙问道。
“毕竟……只有她自己能活这么长。”秦玉横有些小伤感;“等我们都离开她了,她却还是只能在这世上活着……”
沙七邙不在说话,深深看了一眼走在前头一直无话的少冥王。她裹着一层遮沙的玉色丝巾,也裹住了她一头深色秀发。清瘦高挑,无欲无求。她像是定格住,即便身在这乱世,你在她身上,仍能找出一份安宁,一份不受世道可以轻易动荡的心。西北大漠的风很大,她骑着匹马缓缓走在风里,偶尔拿出一把长箫,借着风声吹奏两句。沙七邙第一次见她,不觉得她是个女人,但容貌不染纤尘烟粉,又太让人惊艳。
少冥王微微笑了笑,心里升起一股暖烟。沙七邙和秦玉横,曾是她在这个世上最牵挂的人,是让她在人间唯一的亲人。她那时只想尽力保两人周全,让他们好好在乱世活下去。她有时和人一样,有这些说不出口的癖好。少冥王最改不了的习惯,就是早晨要有人叫她起床。秦玉横每日叫醒她,去吃沙七邙做好的简单早饭。然后,毫无目的却又别样开心的踏上征程。如果不是因为少冥王后来出了变故,她可能会陪伴他们一生。
所以,当玉横能够明白少冥王这么多年内心深埋的东西时,少冥王终于欣慰的笑了,像这大漠无声的烟云,既是温暖,也轻轻埋没在一片苍茫中。
当年的话终于心照不宣的兑现了,活过了春秋战国,唐宋元明清。在这个犹如新生的二十一世纪,所以人都被遗忘被雪藏,只有她,还是孤独寂寞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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