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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重生殿
九灵龙女从万里外的东海岽嘼神宫飞来,得了天帝诏令,到新建成不到百年的重生神殿,瞻仰一份见不得光的胜利果实。
她还没入重生殿,便见到悬在宫脊上的一只神鸟。那神鸟漂亮极了,惊羽彩翼,挟风含云,长着三只如同凤凰般的脚,带着缥缈闪亮的些许星辰,飞游在九重天上。
不过九灵龙女根本不正眼瞧她,冷冷吼了句:“天帝让我来验个货,谁是这看仓库的人?”
只听那三足金乌激扬的鸣咳两声,直让龙女劳耳朵。又听三足金乌细腻的言语从空中传来:“度阴山一别,我跟九公主可是快要一百年没见了。”
“是七十三年。”龙女抬起高傲又冷血的脸庞直视着她:“关于你,我不会记错一年一天。”
那三足金乌不说话,只是停在宫脊上洗濯着羽毛。九灵龙女不耐烦极了。眼神撇向一边,嫌弃的说道:“我不想跟你废话,我们还是聊聊我的货吧。”
“公主应该也知道,”三足金乌不客气的在龙女身后收起她那金丝玄羽的翅膀,挽成一绺白金色的烟化成了人形。毫不客气的瞟了她一眼,嘴角一扬,便自诩的说道:“灵魂想要再成人,只有去冥界投胎转世。想要通过一个灵魂重新塑造原来的那个人,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如此一看,她简直仙美极了,一丝一毫都不像度朔山上那个土里土气的小妖鸟。长发披在腰肌上,头顶一金翠冠鼎,一身金赤仙袍,眉毛画到鬓边,眼里不再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她在这九重天看守疗养着白凤鸣灵魂多年,早已是另一副姿态了。
??“好在天帝看重你,下了死令命众神想尽一切办法恢复白凤鸣的肉身,这才有了如今重生殿。”三足金乌妖媚一笑,笑的一副与世俗无干的样子。
??龙女这才恍惚的去看这金碧辉煌,不同于一般仙人宫阁的大殿。许是身在九重天的原因,这殿内莫名的亮堂,殿内诸多神台,层层叠叠,几重幻影,神台上层层叠放芙蓉型金蜡烛,大概有几千几万支,照耀的人内心明净,不染尘埃。
?不得不说,重生殿如此规模,只是用来疗养一个凡人的灵魂,神界的诚意是看得到的。
??九灵龙女不知为何,发至内心的笑了笑。或许是因为看到了白凤鸣重生的可能,也或许一想到不就之后便能重逢所以内心欣慰。她弯了弯嘴角,言轻话沉的问道:“重生凡人的肉身要远远难于重生一位神。神界是怎么做到的?又有几重把握?”
??三足金乌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轻雅移步到一架神台的对侧,在一片金光普照中悠然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神界看重九公主,自然愿意竭尽全力。凡人肉身重生难就难在,灵魂能重新灌入,思想不受控制,如同复制一个想当年。而且,,”她一笑,颇有意味的说道:“为九公主日后长远考虑,神界决定,给白凤鸣塑一个长生不老之身,不会老也不会死。免得百年后他再回归尘土,你我乃至神界岂不是徒劳?”
??她又悠悠然然的走了两步,正了正神色道:“重生殿后庭,用无根云养了百亩芙蓉,芙蓉的种子取自文殊菩萨座下莲蓬,从第一株养了整整几十年才有如今百亩的规模。芙蓉花开出千佛芙蓉,用来供养白凤鸣灵魂,让他不灭不坏。”
??她白皙芊瘦的手指染着朱丹色,拎起一捧芙蓉金蜡烛,不慌不忙的解释道:“即便是神,也没有塑一个自由**的本事。神界的方法,和冥界的投胎是异曲同工的。这些蜡烛搜集的便是凡人虔诚供奉上天的香火,用凡人的期盼塑一个凡人的肉身,只有这样的肉身,才能装进去白凤鸣的灵魂。后庭的千佛芙蓉,就是维持着这一切顺利进行,另一反面,是让他重生的新身体,不死不老。”三足金乌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九灵龙女,良久澈然一笑,难辨正邪:“你的面子很大,那些个思凡的仙子,多的是想和凡间的老情人重逢,可是都是妄想,这样大的宫殿,这样绝伦的设备——你可是独一份~”
九灵龙女慢条斯理的听着三足金乌说得话中藏着深深嫉妒,她优雅的理着层层叠叠,比三足金乌不知华丽多少倍的吞云仙丝袍,两根玉葱手指轻轻拨弄着袖上的粒粒如同星斗的珍珠,眼角一扬,那份霸气简直将三足金足的小家子气抨击的粉碎:“无功不受禄。我的人既然受得起百亩无根云和千佛芙蓉的栽培,那我自然能给天帝不逊于这两者的报酬。”她扬起眼时,有些闷青色眼瞳不客气的将三足金乌上下扫了一番,收回目光后冷冷一笑:“九重天的蟠桃看样子是真的比度阴山的桃子养人啊,瞧你现在都这样白白胖胖了,天帝把我的人从度阴山带走还真是让你沾上了便宜,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她缓缓移了两步,在一片金光中扬起她孤傲美艳的脸庞,侧了侧身只留给三足金乌一个可触不可及的高冷侧脸,幽幽说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她放肆的笑了笑,仍保持着她水族绝色的矜持姿态,简直是天之骄女。一旁小人得志的三足金乌只有膜拜的份。
三足金乌暗地里咬了咬牙,想她自己在这重生殿看守了几十年,早就不想回想度阴山上的那个自己。可经年一别如今与龙女在相逢,她身上的气质还是自己不可披靡的,怎么自己细心养护的满殿金芙蓉蜡烛连散着的光都像是在衬托她。
“一晃七八十年,九公主风华未减,还是那样意气风发,嘴不饶人。”三足金乌忍了忍,说了句不偏不倚的话。
“是啊”九灵龙女不禁眼神一散,暗暗伤神的冷笑道:“千百年来,我何时不是风华绝代。唯独栽在了你的手里。”她缓缓转过身去,从三足金乌眼前走过,离她近时,一双眼睛紧盯着她,扯出一丝笑来:“作为一个贱人能让你活到现在,我也是当初眼瞎。”
九灵龙女不再看她,转身走到一边,轻轻越身便飞到了三足金乌日日叩拜的万世莲座上,两条秀腿挥摆了番云裙,便潇洒而又不正经的坐在了如此虔诚不容亵渎的莲花宝座上。她一只手撑着座底,正斜着身子醉意正浓般轻轻弯着嘴角,另一只手一张合便变出一椭圆银杆扇来,缓缓慢慢的扇着扇子。不屑的看了看三足金乌视若生命的重生殿的彩脊龙梁,说道:“你口中惊为天人的重生殿,在我看来,不过是将你这条贱命护个一时半会的牢圈罢了。我活了近万年,这期间暗算我的人多了,但好在他们活不过一年半载。这也怨我,我下手也是快准狠,没让他们多活。”
她用扇子扇起白玉细颈上的几绺耳边长发,扇的连长长灿灿,如同流星般细巧的玉兰耳环也微微晃动起来。九灵龙女语气自带骄纵,是谁人都比不了的强大而又不失女人味的气场,说道:“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重生殿呆多久?这九重天又能让你呆多久?我的人恢复**,你,就得从这九重天上滚下去!”
“公主不用这样恐吓我。这么多年来,公主对我的误会实在太深了。当年我之所以一声不吭就带着白凤鸣灵魂投靠天帝,也是为了公主你啊。”三足金乌瞪大了她那双单薄锋利的眼睛,语速加快,颤动了头上的层层金冠。
“你不配叫他的名字。”九灵龙女说的很清淡,但那种意味像是给人下了死命令,让人再也靠近不得:“你刚才说,带着他的灵魂投靠天帝?呵呵,他跟你什么关系?你算个什么东西?如此恬不知耻你还真是稀有。我的人,被你用作诏安的投名状?为我好?”
她大袖一挥从莲花宝座上纷纷落下,带着一阵疾风,带着瞬间移动的幻影,飞快逼近着三足金乌,不容置疑的压制着怒火说道:“你害得我几十年来日日在痛苦中度过,害得我忠义不能两全,害得我堂堂龙族公主深陷尔虞我诈而不能全身而退,害得我四面楚歌还不得不助纣为虐!——”龙女与三足金乌只有一掌之隔,硬生生把她逼到了烛台上,颤动了几株金蜡。怒火中烧的说道:“今日你还有和我面对面说话的机会,全凭当年我手里没把快刀。”
此话一出,三足金乌彻底倒在了那架神台之上。她仰视着龙女步步紧逼,在满地金灿灿珠光中抽拨着自己的金丝袖,还不知悔改的撩拨着自己的裙摆,不让步步紧逼的龙女踩到她那自以为是的高贵。许久许久,才吓得说出话来:“公主息怒,我也是迫不得已,我确实是为了公主好啊。您想想,就算白凤鸣当年留在度朔山,冥王也只能是让他投胎转世,充其量投个好胎罢了。凡人短短数十载,他终有一日会沧桑老去,归于尘土啊。可是可是神界就不一样了。”
三足金足发自肺腑却有些病态痴迷的笑了笑,连卷了人一身的鸡皮疙瘩,那看是没心没肺实则鬼迷了心窍的笑道:“您看看这重生殿啊,您活了近万年,九重天的规矩您最是懂得。这么一座宫殿这百亩芙蓉,只是为了疗养一个凡人的灵魂。九重天的神通,那终日不见天日的地府怎么比得了?天帝与日月同辉与天地同寿,冥王怎样相提并论?何况少冥王命犯灾星,她就该死——”
“啪!”九灵龙女上去就是一巴掌,手起掌落,毫不客气。
“你以为,没把快刀就捅不死你吗?”九灵龙女一把揪起三足金乌的娟秀百花的领子,像拎一只小畜生般把她拎起来。看着她此刻惊恐万分却丝毫不服输的眼睛,说道:“忤逆冥界二神,呵呵,我可告诉你,少冥王下手可比我狠多了。”
她一把松开三足金乌,让她重重摔在地上。三足金乌连忙向后撤着身子,烛光燃烧着她飞扬的衣袖,可她并没空在意。龙女轻轻蹲下身子,手中撑着圆扇。她慢慢靠近她,分外怜悯的泛着笑意,她用扇子柄挑起三足金乌华丽衣一角,颇为感叹的含笑摇了摇头说道:“要是我,也不过是撕了你的衣服,毁了你这张脸罢了。要是让你落到少冥王手里,大卸八块不说,你还得坠入畜生道。”圆扇又缓缓划过三足金乌的脸庞,挑起她洁净的下巴。只听得九灵龙女唯恐天下不乱的幽幽说道:“你不知道,我这位老铁最喜欢让那些是人却不办人事的尝尝不当人的滋味,也喜欢让那些自己辱骂别人是狗的人尝尝当狗的滋味。也不知道你能当个什么?”
这话一出吓得三足金乌连忙磕头如捣蒜。九灵龙女的扇子还碰到了她的金冠,那一层层鸾金蝶风颤颤巍巍,配上她此时脸边凌乱的几绺头发,简直一个狼狈。别说和刚才的小人得知判若两人,就连几十年前度朔山上的小妖鸟的幼稚模样都不如了。
三足金乌连忙求饶:“求公主网开一面,别将我逼到绝路啊。我刚才绝无忤逆冥王和少冥王殿下的意思,求公主放过啊。公主放心,我一定在这重生殿日日看守,日日为白凤鸣诵经,求公主原谅啊。”
“少冥王有洁癖,杀你也太脏了。这种事,她干不来。”九灵龙女缓缓摇着扇子走了几步,背对着三足金乌说道。
“不过”她向后一转,朝火光里的三足金乌会心一笑:“我不嫌脏。”
三足金乌此时已被周围的火光烧到了皮肤,倒在地上的双腿正感受着灼骨之痛,当她已被吓得不顾得痛了。她见九灵龙女的圆扇变成一把寸短尖刀,正拎着朝她挪步而来。
“不!”三足金乌大叫,她就像是一只落入火海无人相救的雏鸟,任如何煽动求生的翅膀都无人理睬。她狼狈极了,她自己日日供奉的金蜡烛如今灼烧着她的皮肤,她逃不得,躲不得,只能等死。
最终九灵龙女拿着那把尖刀,脸上摇曳着妖媚的笑出了一片火光的重生殿。三足金乌在那殿中撕心裂肺的喊着,声音缥缈在云雾缭绕的九重天。龙女的脸上沾着些许鲜血,她越笑那双眼睛越无神,越发无神就越发朦胧,她跌跌撞撞,发现眼中那哪里是朦胧,明明就是酸楚苦涩的泪。
她将三足金乌毁了容,撕碎了她的衣服。
她自认大快人心,可她明白,许多年前被撕碎的,是她这一生为数不多的真心。
她像是被灌了烈酒,步履阑珊,脸上傻笑,连心肺之间都有了喝醉的那种难受。龙女活了几万年,她从来都没有像想让白凤鸣活着那样大的愿望。可是一切如同天定的孽缘,白凤鸣灵魂被三足金乌带到神界由天帝控制,天帝以此威胁龙女,让龙女在少冥王觉醒后杀了她。
她头一次知道了活着的不易,她总觉得自己没心没肺,杀少冥王绝不会手下留情。但她与她近万年的情分,岂是一把杀人的刀就能了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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