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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桃林深处
吴形声一手拎着两个竹皮暖水瓶,一气上了四楼,走进最西头阴面的保卫处办公室,将四瓶水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喘口气。
主任的勤务兵王牌走进来,左右观察一下,见没有人,悄声说:“形声,你知道吗?出大事啦!”
吴形声站了起来,问:“出什么大事了?”
“昨天下午,国秋实的家属苗小乙,在咱步校的游泳场洗得干干净净的,被两个流氓抬到苞米地里,给‘那个’了。”
“什么?真的吗?”吴形声大吃一惊。
“我以为你早知道了,还保卫处的勤务兵呢。”王牌阴阳怪气,“也难怪。听过这套嗑吧:一等处,干部处,稀里糊涂也进步;二等处,营房处,东西大院随便住;三等处,财务处,战士出门坐卧铺……九等处,卫生处,衣服破了粘胶布;十等处,保卫处,一个小偷没抓住。”
吴形声鼻子差点气歪了,想抓住王牌打他几下,手一滑王牌泥鳅似的溜走了。
其实,他和王牌的编制都在一个连,不过被选出来服务于各机关处室。王牌因为当了“6号”的勤务兵,总在他面前牛哄哄的。
王牌跑了几步,又转回身来,将头探进门里,笑说:“这回可够你们老郑喝一壶的啦!”
“你说的事儿,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吴形声顾不得生气,严肃地问。
“骗你是儿子。”王牌说完一溜烟跑掉了。
吴形声一边打扫卫生,一边回想着。
国秋实典型的东北汉子,人高马大,性格豪爽。他的家属苗小艺丰腴、漂亮、洒脱,天生的好嗓子,是某县中学的音乐老师。10天前,他们在部队举行的婚礼。吴形声作为战士代表参加了。国秋实曾因救了3位战士的生命,荣立一等功。因此,他的婚礼算是破格了,“东西”都是公家出的,主任和部长双双参加,极有面子。
婚礼在5号大教室里举行,里面布置得挺喜庆,语录和鲜花是必备的。桌子放着糖、烟及水果。
婚礼由练习营教导员诸葛阳主持,讲的都是套话。然后,由首长讲话。最后是抽烟,吃糖,逗乐。大家逼着新婚夫妇合唱一曲。
国秋实红着黑脸说:“我五音不全,让我家属代表我们全家唱一支吧!”
“你们一家是几口啊?”有人开玩笑说。
“现在是两口人,将来就不好说了。”国秋实憨厚一笑。
“别扯别的,请新娘子为我们唱支歌。”马上有人说。
苗小乙一点都不扭捏,开口便唱:“风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晴天响雷敲金鼓,大海扬波作和声,人民战士驱虎豹,舍生忘死保和平……”
苗小乙天生的好嗓子,一张口就把大家给镇住了。
“好不好?”一个喊。
“好!”众人叫。
“再来一个妙不妙?”
“妙!”
苗小乙接着又唱了一首,可那时候能唱的歌很少。
“我给大家唱一个家乡的小调吧。——《丢戒指》”苗小乙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
姐呀儿花园中
绣啊绣丝绒
依儿呀儿哟
来了一个蜜蜂蜇了我手心
甩手丢了金戒指
金戒指不是值钱的宝
那本是情郎哥给我买的
一个钱零三分
要是老头儿捡了去呀
请到我家中摆上酒席
情愿认个干亲戚
要是小伙儿捡了去呀
要什么礼物我都愿意
就是不能拜天地
吴形声和其他战友一样,一下子听傻了。柔情,俏皮,动听,一下子就吸引住大家,掌声雷动。
诸葛阳可吓坏了,这在当时可是靡靡之音呢。他马上宣布:“婚礼结束,送新人入洞房!——大家都去闹一闹吧!”
洞房还是要闹的,但很文雅,调皮的人也不过吹几声口哨。
苗小乙很快跟战士们打成一片,打蓝球,踢毽子,下象棋,更不必说教歌了。
一阵脚步声将吴形声从回想中拉了回来。处长郑斌走了进来,说:“小吴,骑我的自行车,立马去百货商店找你嫂子,拿一条大生产烟和半斤好茶。——8点半前赶回来。”
吴形声看了一眼钟,已经7点半了,撒腿就往楼下跑。在自行车棚里找到郑处长的自行车,飞身上去,蹬了没几下,只听咔嚓一声,车链子断了。正应了领导常批评下属的一句老话:关键时候掉链子。
吴形声正急得抓耳挠腮时,训练营的文书程新亮正翻身下车。他冲了过去,说了声:“新亮,对不起!我有急事借车一用。”将其车“抢”了过来,骑上就走。
“这小子!”程新亮指其后背说了句,因为是好朋友,也无可奈何。
费了些周折才找到郑斌的家属,拿了东西就要走。
“小吴,别急!现在是8点05分,肯定误不了事。”嫂子安慰说。
“不急!”说不急却翻身上车,头也不回地往步校赶,等到了机关办公大楼的里面,大钟的指针已指向8点28分了。“好险呢!”他不敢停歇,又一路跑上四楼,见郑斌办公室开着,“报告”都没喊就闯了进去。
“你立刻去3号楼408室,帮小丁把烟和茶备好。”郑斌命令说。
吴形声又跑了下去,直奔3号楼408室,这一路逛奔肺差一点炸了。小丁说9点钟正式开会,他才把心放在肚子里。
桌椅早就重新摆好,由过去的圆型变成方型。小丁与吴形声开始沏茶,王牌将烟撕开3包,散放在盘子中。8点50开始人们陆陆续续往里面走,一个个神情严峻。
8点55,郑斌将吴形声拉到一边,严肃地说:“会议内容,绝不准向外透露半句。”
9点整,开始开会。郑斌主持:“小吴留下;小丁,小王出去。”小丁和王牌出去,将铁皮门关严。
“首先,我介绍一下今天于会的同志。县公安局长汪刚同志,侦察员周密同志。我校鲁光主任,孙干事。下面请地方的公安同志,为首长和同志们介绍案情。”
“由周密刑侦员为大家介绍。”汪刚说。
周密站了起来,来到前面的讲桌前,孙干事推过一个小型沙盘,并将一根教鞭递了过去。
周密清了清嗓子:“1976年8月25日——也就是昨天,星期日下午3点半,我们接到龙王塘大队二队护林员付先进报案。138号桃林的小路的三分之一处,往西北方向沿伸约15米桃树下的草丛中,发现一具‘女尸’,——就是这里。”
吴形声的心咯噔一下,那么好的人居然死了。
“局长带领我等3名侦察员,4点钟赶到案发现场。发现受害人还有微弱气息,并没有死。很快送往县医院进行抢救,目前尚未脱离生命危险。”
吴形声的心象一块石头落了地。
“据医生讲,由于受伤较重,失血过多,受害人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吴形声的心又悬了起来。
“通过现场勘察,受害人的后脑勺被石头击了一下,这一击不是很重,受害人只是短暂昏迷,凶手趁机强·奸了她。而后,凶手用绳子将受害人勒个半死,匆匆逃离现场。可惜的是在案发现场并未发现那块石头与绳子,应该是凶手带走了。付先进发现受害者,并未在第一时间报案,而是先告之了另一名护林员柳杨,而后又引来七八人围观,20分钟后才想起报案。由于现场未能保护,加上技术上的限制,未能提取到清晰的指纹与鞋印。但通过种种迹象看,凶手是一个人,年龄为20至40之间的男子。因为此案发生在步校附近,5点钟,我们将此案通告贵校保卫处。”
周密展示了两张案发现场的黑白照片,尽管照片放大了,仍然很小,只能在每人手中轮流观看。吴形声借倒水之机,瞄了几眼。只见苗小乙倒在草地上,头部和下体有血污;另一张照片看不出是谁,因为脸被衣服盖着,露出一半雪白的肚皮。
郑斌接着说:“昨天下午5点20,国秋实来到保卫处,说他妻子苗小艺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因为他们约好3点钟去县百货商店,他两点半就借好了自行车。我立马跟国秋实骑车去了县医院,一进406病房,他就认出了受害人是他的家属……”
郑斌喝了口水,接着说:“通过连夜走防,得到如下情况:昨天12点,教导员侯宝山的家属卢梅与苗小艺结伴,从训练营的临时来队家属房出发,去学校的游泳场洗海澡,大约12点半到达。两人本来约好了,下午2点钟往回返。1点多钟,苗小艺说有急事,跟卢梅打了声招乎,就离开了……”
周密说:“我们已经控制了4名嫌犯,报案人付先进,40岁,光棍;周期兴39岁,前年死了老婆;二流子邹云,24岁,未婚;朱久,21岁,外号二傻子,十傻九邪门,见着漂亮女人就爱掏家伙。这些人都是龙王塘大队的社员,作案的可能性比较大。不知步校方面有什么进展。”
郑斌咳嗽一声说:“我们正在秘密排查,眼下还没有发现任何可疑分子。”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许久,也没有个头绪。最后,由鲁光指明破案方向。
一条烟抽光了,8暖瓶水喝没了。吴形声如坠云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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