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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声调查的第一站是国军的家。国军的父亲柴禾老泪纵横,抓往形声的手久久不放。柴禾人如其名,朴实得如一根苞米瓤子。国军的母亲更是鼻涕一把泪一把。
“子不教,父之过!是我没教育好这两个兔崽子呀!”这位当过民办教师的老农民,一生中连别人的歪瓜裂枣都未拿过一枚。
“大爷,这些先放一放,你一定把最真实的情况告诉我,国军他们杀人没有?”形声急切地说。
“偷花是真的,但杀人没有!”柴禾斩钉截铁地说。
“大爷,你坐下来慢慢地说。”形声把柴禾扶到炕沿边坐下。
“大侄呀,你也坐。”柴禾卷了一根纸烟,送到嘴边。形声拾起火柴,抽出一根,“呲”的一声,黑色的火柴头瞬间变为红色的小火炬,纸烟被点燃。柴禾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进了肚子,又从鼻孔中冒了出来。一股浓烈的烟草味,钻进形声的鼻孔,他轻轻地咳了一声。
柴禾慢慢地讲述起来:“本来,事先是有预兆的,我没往那方面想。总觉得自己的儿子是不会出大格的。尤其是国军,男孩中排老大,又上了大学,是不会干违犯乱纪的事。倒是老二国师爱打个架什么的,从小没少让我和他妈操心。为了教育他学好,棍子不知打断了多少根,长大成人后老实本分多了。”
形声打开本子,快速地写着。
“大侄呀,我这样说行吗?”
“随便怎么说,真实就好。”
“那我就少废话了,捞干的。12月24日晚上,国师下班是骑‘屁驴子’回来的。他虽然喜欢‘屁驴子’,可家里没钱买。我问:‘屁驴子是谁的?’他说:‘什么屁驴子?老土,这叫雅马哈摩托车。——老贵了!’‘那么贵重的东西,你就不该骑,弄坏了你拿什么赔?’‘这东西皮实,不容易坏的。我就是骑两天过过瘾,就还给人家。’12月25日,刚吃过中午饭,国军就回来了。国师因为倒班,25日休息。小哥俩一见面就亲热的不得了,在他们屋子里说东道西的。我二连襟家有事,吃完午饭我跟你大娘就去了。国师要骑摩托送我们,你大娘可不敢坐。路不算远,我们就走着去了。在二连襟家吃完晚饭,你大娘就要回来,他们热情挽留,我们就住了一宿。”
柴禾又使劲地抽了口烟,接着说:“回来,我就觉得不对劲儿,太阳都老高了,哥俩还在睡觉,还拉着窗帘。老爷们睡觉还拉什么窗帘呀?过去从来没有过的事儿。我要去敲门,被你大娘拉住了,说:‘没准俩人下了一晚上棋,让他们多睡会吧!’我回到东屋呆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事。大冬天的,心里就是热,来厨房喝了半瓢凉水。去推西屋门,门竟然插着。老爷们睡觉,又在自家里,插什么门呢?我敲门,半天没有应,就使劲地敲。门开了,我一眼看见地上有两盆君子兰。我眼睛一亮,心里一惊!我也爱养这东西,那两盆花一看就不一般。盆里面插着标签,一个写着豹子头,一个写着一丈青。‘这花从哪儿弄来的?’我大声喝叱。‘爸——’两个兔崽子,一下子给我跪了下来。你大娘也走了进来,吓得脸发青:‘你们,你们怎么能偷花呢?!’我上前打了国军和国师几个大嘴巴,骂道:‘国军呀国军,亏你还是个大学生啊!你念的是驴马经啊?’国军狠抽自己两个嘴巴:‘爸、妈,我知道错了!’‘老头子,怎么办好啊?!’‘还能怎么办,马上给人送回去,赔礼道歉。’‘爸,送回去已经不可能了。’‘怎么?你们还干了别的?’‘没有,别的什么也不干,只是偷了两盆花。’‘君子兰大户都养着狼狗,还有看家护院的打手,你们是怎么进去的?’”
柴禾停顿了一下,看看天棚,接着说:“国军半晌说:‘爸,你别问了。又不是光彩的事儿。’我又打他一个嘴巴:‘知道不是光彩的事儿还干?你给说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国军抹了一下唇边的血,说:‘我早就想改变咱家的穷命,想弄一两盆好的君子兰打‘底子’……我们是凌晨3点到了莫发兰的养兰基地。国师踏着我的肩膀登上墙头,想先把狗毒死。过了能有5分钟,狗一点动静也没有。国师就翻墙进去了,到房子跟前听了听,也没动静。就打开大门,把我放了进去。我们直奔花窖,别开锁来到最里面,精品室的门是虚掩着的。里面只有两盆花,没有找到‘花和尚’。我们不敢久留,拿了两盆花就撤了……’我问:‘这两盆花值多少钱?’国军说:‘少说也得几万元。’我一听这价格,完了,几万元,想送也送不回去了。抓住了至少得判个十年八年的。他们把穿的鞋子和外套都烧掉了,砍刀和撬棍扔掉了。”
“摩托车没有销毁吧?”
“摩托车得还人家呀!”
“摩托车在,就算烧鞋子和外套又有什么用呢?”
“可不是,没出两天,就由车找到了人。——兄弟俩就给扔进了大狱。”
说到这里,二位老人又哭了起来,真是泪如雨下。形声安慰几句,马上离开了。
形声调查的第二目标就是莫龙,他是目击证人之一,只要找到他问题就能解决一半。形声来到诺尔曼医科大学附属二院,一打听莫龙已经出院走了。据说,莫龙伤得很重,差一点被砍死,怎么这么快就出院了呢?形声找到了莫龙的主治医生容副教授。容副教授因为也求过形声买君子兰,所以热情地接待了他。关于莫龙的病情,容副教授讳莫如深,一问摇头三不知。越是如此,形声越感到有问题,偏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小吴,你就别逼我了,这事儿不好说呀?”容副教授向上推了推眼镜,无可奈何的样子。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实事求是地说。”形声紧追不舍。
“你打听这些干什么?偷君子兰的又不是你!”
“柴国军是不是你的学生?我们还一起帮你搬过家对不对?这个事真的很重要!你隐瞒了真实情况,柴国军和他的弟弟很可能就会掉脑袋!”
“有这么严重?!”
“当然!”
“让我好好想一想,让我好好想一想!小吴,你不了解我的历史呀。在那段非人的日子,我被整怕了!直到现在,树叶掉下来我都怕砸到脑袋上。我就想平平安安地活好后半生,跟谁也不想结怨,谁也不要找我麻烦。有人跟我打过招呼,莫龙的伤情是不能乱说的,你要理解我。”
“容老师,你放心!我不会把你带进去的。我只有了解真实情况,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小吴,我知道你讲义气,想救同学于水火之中。可就凭你一个人,怎么能斗得过——换一句话说吧,你这么个小胳膊,怎么能扭过大腿呢?弄不好你也得被抓进去,放手吧。据我观察,这个案子——‘水’很深的。”
“我已经进去一次了。”
“你看看,你看看,我说是吧。你还想二进宫吗?君子兰事件发生了很多起了,要严打的,你离得越远越好!除非你爸爸是省委书记,不然,你还是别搀和了。不然,不但救不了同学,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我爸爸虽不是省委书记,但的确有背景。”
“北京有人?”
“北京没人,但我军队里有人。”形声亮出了自己的军官证。
容副教授看完惊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的学生居然还有这样的身份。
“容老师,我调查这个案子,并非完全个人行为,是争得上级同意的,但只能秘密调查。”
“原来如此!有部队这么个大背景,就没什么大问题了。可是——”
“容老师,你放心!真的不会牵扯你的。”
“小吴啊,你一定笑话容老师胆小吧!你没尝过挨整的滋味呀,那真他妈的不是滋味。莫龙的伤情是秘密,病例全被封了。现在,我想看也看不到。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莫龙的伤情表面看很重,送来的时候到处是血染的风采,气若游丝,命在旦夕。其实,他的脑袋受的只是皮外伤。不是被刀砍的,只是被刀划了一下。如果是被歹徒重重砍了一刀,脑袋不劈成两半,颅骨也会严重受伤的。”
“这么说,莫龙可能是自己用刀划了一下?”形声比划着。
“这话是你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容老师,你可知道莫龙的去向?”
“我怎么会知道?小吴,你没必要去找他,与虎谋皮是没有好下场的。你去找反而会引起怀疑。等他们有了防范,你就会陷入被动。”
形声见容副教授说的句句在理,忍不住又打量他一次。
“不要那样看我,我干过10年法医,5年刑侦员。”
“容老师,你是老公安呢!”形声紧紧地抓住对方的手。
“不值得一提,不值得一提。命案破了十几起,自己却差一点被人弄死。往事不堪回首。我现在就是一个外科小大夫,只会缝缝头皮而已。小吴啊,你经历了我的那些事儿,到了我这个年龄,就什么都明白了。初生牛犊不怕虎,长出犄角反怕狼,就是这个道理。”
“容老师,说说你的故事吧?一定很精彩的!”
“好汉不提当年勇,好汉不提当年勇!说了半天了,我得去查房了。”
“容老师,谢谢你!”
“谢就不必了,别把我卖了就行。”
形声望着容副教授的微微佝偻的背影,眼泪差一点流下来。
“容老师——”
容副教授停下,转过身。形声小跑几步过去,小声对他说:“容老师,家里有多少君子兰都出手,别砸在手里。”
容副教授拍了拍形声的肩膀,说:“谢谢你的提醒,什么绿色金条,就是一棵草。我就是摆着看看,从来没想指着它发财。你提醒了我,我也提醒提醒你。小吴啊,我听说你是要立志当个大侦探的,你的故事我也耳闻一些。你要是当医生一定很出色的——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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