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kenshuzw.la
1981年7月9日星期四阴
下班了,鹏远开吉普车来接我。
“你会开车?”我惊疑地问。
“汽车连连长,能不会开车吗?”鹏远骄傲地说。
“你不是步兵连连长吗?”
“我已经调到汽车连当连长了。”
“什么时候呀?”
“刚刚去三天。”
“去三天就学会开车了?”
“哪能那么快我早就会开车,只是我爸管得严,不敢让他知道。这回好了,汽车连连长,不想开车都不行。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上车吧!”
“去哪呀?”
“去我家呀。丑媳妇早晚得见公婆,你又不丑。”
“谁是你媳妇——”刚刚认识一个月,去他家好吗?去看看也好,感觉合适就往下处,不合适就快刀斩乱麻。
鹏远车子开得很快,我几次告诫他慢一点。
“姚春竹同志,这不是牛车,是吉普车。——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20分钟后,到了陆院东大院,鹏远的父母家。一个微胖的中年妇女迎了出来,慈眉善目的,两眼笑成一道缝。
“春竹,你好!”她上前拉住我的手。
“这是我妈。”鹏远嘴一撇说。
“阿姨好!”我稍有点羞涩。
“我爸呢?”
“开会呢!”
“几点了,还开会?”
“谁知道。——快进屋。”
“梁主任,你快回厨房弄好吃的去,我领春竹随便参观参观。”
“鹏远,我去帮帮阿姨。”
“不用,不用,保姆都弄得差不多了,让鹏远领着你转一转。”鹏远的妈——梁主任乐呵呵地回了屋子。
“好大的房子呀!”站在院里,我赞叹说。
“这是师干房,四室一厅,不算大。院常委的房子比这个大一倍还多。”
鹏远领着我,上了二楼每个屋看了一遍。靠东头的一间屋子为书房,摆了六个柜书。
“好多书啊!”我惊叹一声。
“这是我爸爸的书房,对我来说,差不多是禁地。”鹏远不以为然地说。
“为什么呢?”
“我爸爸喜欢真读书的人,不喜欢假读书的人。我连假读书人都不算,他自然不喜欢我来这里了。除了下象棋,我很少来这里。”
“无穷岁月增中减,有趣学问苦后甜。”我看墙上挂一幅字,忍不住念出声来,“书法很棒的!叔叔写的?有颜体的味道。”
“是的。他有两大爱好,看书和写字。”
写字台上有一本《军事学术》,我随手翻了一下,有一篇文章引起我的注意。题目是:试论孙子的知识结构。——作者为常胜。
“这是叔叔写的?”
“是的。他每年都能发表十几篇学术论文。《孙子兵法》能从头到尾背下来。”
“你每年发表几篇呢?”
“我一篇不篇。我的强项不是这个。”
“你的强项是什么?”
“带兵。战士没有不怕我的。不老实‘单练’,没有不服的。”鹏远将胳膊弯了弯,拳头握了握。
“口服心不服没用的。”我毫不客气地指出。
“我爸回来了。”鹏远一指。
我隔着窗子望去。一个一米七五左右的中年军人,迈着健步从院外走来,浑身上下透着劲道。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多少有点紧张。
“开饭!”常胜说了句。大家一起忙乎,饭菜就上齐了。
“有点紧张”叔叔笑了笑说。
“你那么严肃,人家能不紧张吗!”阿姨笑说。
“我严肃吗?”叔叔问得很认真。
“鹏远,你给你爸取面镜子来。”阿姨放下筷子说。鹏远没动,只是笑。
“前晚,吴副政委可闹了个大笑话,致辞的时候断错了句。‘文工团——长途跋涉——给我们送来了巨大的鼓舞……’他念成了‘文工团长——途跋涉——给我们送来了巨大的鼓——还有一台舞。’”叔叔讲完,一言不发。
阿姨扑吃一下笑了。我忍住了,没笑出声来,叔叔讲的笑话还真好玩。我的紧张情绪一扫而空。
“春竹是教什么课的?”叔叔问。
“教地理的。”我小声回答。
“教地理的,挺好!徐霞客说: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徐霞客游记》中,我最喜欢《游黄山日记》。”
“我也挺喜欢的,读了好几遍。”
“记得开头是这样写的:‘初二日,自白岳下山,十里,循麓而西,抵南溪桥。渡大溪,循别溪,依山北行。十里,两山峭逼如门,溪为之束。越而下,平畴颇广。二十里,为猪坑。由小路登虎岭,路甚……’下面一时想不起来了。
“好像是‘十里,至岭。五里,越其麓。北望黄山诸峰,片片可掇拾取。又三里,为古楼坳。溪甚阔,水涨无梁,木片弥满布一溪,涉之甚难。二里,宿高桥。’”
叔叔点点头,忽然说:“春竹,我的书房对你开放。”
我忙说:“谢谢叔叔!”
“爸,令下了吗?”鹏远关切地问。
“什么令下不下的?”叔叔不看他。
“就是你晋升部长的令。”
“你就关心这些?”
“老常,我可提了。农牧局副局长,排第九位,主管计划生育工作。”
“人浮于事。”
“管它浮于事,还是不浮于事,以后我可就轻闲多了。好好地把咱家的后勤管起来。你忙,我再忙,那就家不成家了。”
“我的令已经下了。院长找我谈话了,主抓教学改革。”叔叔淡淡地说。
“那咱们搬家吗?”鹏远喜滋滋地问。
“这么大房子还不够住?”
“正师和副师得区别开呀。”
“听组织安排。鹏远,我先给你下点毛毛雨。9月中旬,办连长队,念两年,给大专文凭。选优秀排长和副连长及现职连长入学深造。你准备一下,得参加文化课考试。”
“脱产吗?”
“当然。”
“我已经是连长了,还念什么书啊!大专文凭,弄个函授的一样管用。”
“胡说!一个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一个没有文化的连长是愚蠢的连长。收收心,好好复习。考不上,我可没脸给你走后门。春竹,你好好帮一帮他。”
我点头称是。
“爸,那毕业后是不是就能提一职呀?”
“还当连长,而且要下部队。”
“我已经是连长了,毕业后还当连长,那不是脱了裤子——”鹏远还是忍住了,没有将后面的不雅说出来。
“那不一样!”
“陆院已经在山沟里了。下部队到那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还让人活嘛!”
“你太养尊处优了。真得到部队好好锻炼锻炼!不然,骨头都酥了。从今以后,营以下干部,都得下部队轮训。”
“爸,这就是你的改革思想?”
“这只是之一。春竹,你以为呢?”
“部队的事儿,我不懂。百练钢化为绕指柔,该锻炼的,就应该锻炼。”
“百练钢化为绕指柔——这个词不错!出处在哪里?”
“西晋有个大将军叫刘琨,他写过一首诗《寄赠别驾卢谌》,最后一句是:何意百练钢,化为绕指柔。”
“鹏远,取纸笔来,记下来。”
鹏远拿来纸笔,递给我。我快速地将全诗写下来。
叔叔真是个爱学习的人!我得想方设法将鹏远往这条道上引。8月末就考试,只剩下两个多月了,真得抓紧时间呢!
最新网址:www.kenshuzw.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