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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购简者邂逅知音谈
吴形声又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有心仪的书,就出了书店。快步向前走着,忽然身后有人喊:“请,等一等。”吴形声停了脚步,秦悟思小跑过来。
“哲学家,不研究哲学问题,追我干什么?”吴形声跟他开了个玩笑。
“我就是想跟你谈谈哲学问题。”秦悟思小跑停下,有点气喘。
“哲学就是在一间黑屋里找一只黑猫,而这只黑猫并不存在。”
“黑猫找不到,找到一只小白鼠也是好的。”
二人说完大笑。
“还没请教你的尊姓大名?”
“吴形声。”
“我家里离这儿不远,去喝杯茶?”
“那就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很难找个说得来的,又一次碰到你,就是缘分。”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我两次见到的也不是同一位吴形声。”
秦悟思家住在师大附近,屋子不大,有点乱,到处都是书,杂志及文稿。吴形声随便找把椅子坐下。秦悟思忙了一阵子,茶才泡好。
“茶不好,凑合喝。” 秦悟思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解喝就好。”吴形声有点渴了,一下子喝了大半杯子。
“金陵十二钗中,我顶不喜欢的就是妙玉了,太娇情。尤其她的茶文化,我一万个不能接受,说什么‘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驴了。’茶就是解渴的,酒就是助醉的,只有砒霜才能品,多一点命就没了。”
“你这个理论有点意思。”
“我老婆——应该说是前妻,她顶烦我的理论。”
“她有洁癖吧?”
“有——你怎么知道?”
“猜的。”
秦悟思叹了口气说:“干净得没法再干净了。寒冬腊月,放个屁都得去外面。去外面就去外面吧,放完后,屁冻得都不臭了,可还她还能闻出味来。你说,这日子怎么过呀?过一次夫妻生活,能把你折腾得死去活来,酒精还不行,恨不把你用福尔马林泡上一个月。”
吴形声问:“你爱人是医务工作者?”
“眼科医生。我原本也是搞医的,干到副主任医师,总觉得没意思,就辞职了。从小就爱哲学之思,一门心思‘哲学’起来了。收入一下子少了一半,老婆不干了,拍拍屁股走人了。确切地说,走人的是我,净身出户,现在这房子是租的。”
“你的生活怎么解决?”
秦悟思快速地说:“孩子独立了。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偶尔找点事干,填饱肚子行了。再熬三年就好了,有了退休金吃喝拉撤就全解决了。——找你谈哲学,扯上生活了。”
吴形声又说:“生活处处有哲学。”
“就是这么一说,可哲学跟生活毕竟不能画等号。生活是形而下的,哲学是形而上的。你喜欢谁的哲学?”
“对老子比较感兴趣。”
“我也比较感兴趣。对分的哪一个观点更有心得呢?”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把一切都说透了!”
“说得是不错,总觉得有点笼而统之。——我最喜欢的哲学家是克尔凯郭尔。”
“丹麦哲学家,存在主义的鼻祖。”
秦悟思一下子兴奋起来,他没有想到吴形声知道这个人。一般的人提到存在主义,只知道尼采、萨特和海德格尔。
“你最喜欢他什么呢?” 秦悟思问。
“我最喜欢他的一个比喻:人生就好像一个醉酒的农夫驾着车回家,表面上看是农夫驾马车,事实上是老马拖着农夫回家。因为农夫喝醉了,根本没有清醒的意识,然而老马识途,因此能够把农夫拖回家。”吴形声说完,笑了笑。
秦悟思说:“这个比喻我也很喜欢,但我更喜欢他的说的一句话:‘每当我在宴会中和别人谈笑风生时,就会有一种冲动,想拿一把枪自杀算了。因为这种生活充其量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我干了20多年的外科医生,也不过是如此呀!”
吴形声喝了口茶说:“你是救死扶伤啊,很有意义的。我看过一篇演讲稿,是一位美国外教在中国医学院的演讲。因为喜欢,看一遍就记住了。”
“说来听听。”
“有这么一个故事。在暴风雨后的一个早晨,一个男人来到海边散步。他一边沿海边慢步,一边注意到,在沙滩的浅水洼里,有许多被昨夜的暴风雨卷上岸来的小鱼,它们被困在浅水洼里,回不了大海了,虽然近在咫尺。
“被困的小鱼也许有几百条,甚至几千条。用不了多久,浅水洼里的水就会被沙粒吸干,被太阳蒸干,这些小鱼都会干死的。男人继续往前走。他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小男孩,走得很慢,而且不停地在每一个水洼旁若无人地弯下腰去——他在捡起水洼里的小鱼,并且用力把它们扔回大海。
“这个男人停下来,注视着这个小男孩,看他拯救着小鱼的生命。终于,这个男人忍不住走过去:‘孩子,这水洼里有几百条小鱼,你救不过来的。’
‘我知道。’小男孩头也不回地回答。
‘哦?那你为什么还在扔?谁在乎呢?’
‘这条小鱼在乎!”男孩儿一边回答,一边拾起一条小鱼扔进大海。“这条在乎,这条也在乎!还有这一条、这一条、这一条、这一条……’”
秦悟思拍了一下头,说:“你等等,这个演讲稿我也看过,叫《这条小鱼在乎》。下面是这样讲的:‘今天,你们在这里开始大学生活。你们每一个人,都将在这里学会如何去拯救生命。
“虽然你们救不了全世界的人,救不了全中国的人,甚至救不了一个省一个市的人,但是,你们可以减轻他们的痛苦。因为你们的存在,他们的生活从此有所不同——你们可以使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加美好。这是你们能够并且一定会做到的。
“在这里,我希望你们勤奋、努力地学习,永远不要放弃记住:‘这条小鱼在乎!这条小鱼也在乎,这条也在乎!还有这一条、这一条、这一条、这一条……’——我记得没错吧?”
“没有错,完全正确!”吴形声赞叹一声。
“我的痛苦是我给许多人治好了病,甚至是救了命,可有意义吗?” 秦悟思很痛苦的样子。
“怎么会没意义呢?”
“我给你举几个例子你就知道了。”
秦悟思站起来,在地上边走边说:“有个男的叫龚信义,30多岁,出了车祸,是我把他的命从死神那是抢回来的。结果怎么样呢?也就两年之后,他入室抢劫多起,用一根铁棍结果了九人生命。如果我不施以援手,他的命没了,可那个九人还会好好的活着。还有,前不久被杀的齐大疤瘌,曾经是我的一个病人,我把他治好了,又怎么样呢?”
“你给齐福仁治过病?什么毛病?”吴形声急切地问。
“小小的毛病,包皮环切手术。”秦悟思若有所思,“我要知道他是那样一号人,干脆给他来个‘一剪梅’,他活着不过多糟蹋几个女人。”
“你什么时候给他做的手术?”
“一晃儿有十多年了。因为他脸上有一块大疤瘌,所以记得真切。后来听说他被人杀了,才想这件事来。”
“你还了解别的情况吗?”
“别的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后来,你到过他管的早市卖书吗?”
“别人卖没卖过我不知道,可我从来没有去卖过。——怎么从哲学扯他那去了?”
“除了这本《哲学意义上的需求论》,还有什么大作呀?”
“以前出过一本《一个外科医生的手术日记》,也是‘限量版’的,只出一千本。——你等一等,也许还有。”
秦悟思去了别的屋子,找了半天,兴奋地回来,说:“还真找到了。”
吴形声接过书,也没看价,掏了一百元给他。
“你这是干什么?我送给你的。”
“你现在卖文为生不容易。”
“也是。”秦悟思将钱收了,“从历史上看,卖文为生只有一个人活得比较滋润,那就是司马相如——千金难买相如赋。你花这么多钱买我的书,还陪我谈哲学,很过意不去。我送你一样东西做纪念吧。”
秦悟思又去了别的屋子,拿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出来。
“小东西,拿去玩儿,别割了小孩子手就行。”
吴形声接过来,打开盒子看了一眼说:“四号加长手术刀。”
“内行啊,原来也是当医生?”
“我过去干过法医。”
“送不该送的人了。”
“我喜欢,很久没摸手术刀了。”吴形声收了起来,连书一起放到包里,一瞬间,他觉察到秦悟思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儿,心想:“难道是他杀了齐福仁?”
“这刀削苹果不错!”秦悟思硬挤出点笑来。
“手术刀都送完了吗?”
“快了,没几把了。”
“为什么不自己留着用呢?”
“我只留一把‘心灵手术刀’就够了。——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呀?”
“我是侦探。”
“我早就应该猜到。你很有哲学见解,跟我一起研究哲学吧。”
“滨海市有你们这么一个哲学家就够了。”
“但愿滨海市有你这么一个探长就够了!”
忽然,秦悟思大笑起来,一边拍手一边说:“你刚才一定有一个特别的想法?”
吴形声喝了一口茶,说:“什么想法?——茶凉了。”
“你一定以为是我杀了齐大疤瘌,如果是我,我肯定不会用什么中国大砍刀,日本军刀之类的东西,我只会用手术刀。我想,这个杀人的人,我很可能认识,但我不会说。你呢,也不会再问下去。你就是北京来的那个大侦探吴形声吧。等你破了案子,咱们再谈哲学。”
吴形声不再说什么,觉得秦悟思既简单,又不简单,直觉非常好。如果他当侦探,至少是二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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