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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靓女人默读失乐园
吴形声轻捷地上了上铺,整理好铺,他拿出一本袖珍书《冰鉴》,悄悄地看了起来。只见曾国藩论道:
“人之声音,犹天地之气,轻清上浮,重浊下坠。始于丹田,发于喉,转于舌,辨于齿,出于唇,实与五音相配。取其自成一家,不必一一合调,闻声相思,其人斯在,宁必一见决英雄哉!”
“妙哉!”吴形声在心里赞道,“没想到曾国藩居然把声音论这么透彻。”
男列车员来换票,多看了一眼那女人,问道:“你是从大连到北京?”
“是的。”女人答到。
“听你口音不像是大连人。”
“哈尔滨的。”
女人的声音十分悦耳,珠圆玉润,真正做到了“大言不张唇,细言露齿”。吴形声却不敢看,怕她长得丑。因为他听过一些说话动听的女人,一看脸却令人失望。列车员请他们换票,二人差不多碰头了,脸不过一尺远,不看脸也不可能了。女人朝他礼貌性地笑了一笑,他也回了一笑,觉得自己的笑很傻。女人换完票,又躺下看书,脸朝里面。
虽说是一瞥,吴形声不但记住了女人的容貌,还记住了车票上女人的名字。冷冰凌——这是个让人一下子就记住的名字。两点水、两点水、两点水,一片琼瑶世界。在两点水单字中,恐怕再也找不出组合得这样美妙的名字了。冷艳——他想起到了这个词。老伴去世三年了,这是第一个让他心动的女人,彼此连话都没有说。
晚上9点多钟,冷冰凌从身边的包里抽出几张纸,从上铺下来,轻盈得如一只小鹿。显然,她是去卫生间。吴形声朝她的铺望一眼,被子留着她躺下时的形状。这一切,让他有点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那本书合着,封面的字很大。《失乐园》——渡边淳一。渡边淳一是位日本作家,他的作品并未读过。看书名应该跟亚当夏娃的故事有点关系。冷冰凌回来了。吴形声感到自己的脸发热,好像自己的心意被对方看破了似的。
她对他笑了笑,上床,仰躺着继续看书。吴形声也在看书,用眼睛的余光观察着冷冰凌。她虽然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却十分丰富,嘴唇有时微微动几下,应该是默读。那是一张怎样可爱的脸!一会儿如平静的湖面,阳光灿烂,波光粼粼;一会儿如清澈的小溪,流水淙淙,欢快无比;一会儿如浩翰的大海,波浪滚滚,深不见底。
吴形声将余光收回,眼睛盯着《冰鉴》,看着看着,书上的字没有了,成了一张张白纸,忽然从白纸中现出她的头像,由模糊变得清晰。她笑着笑着变得目光沉郁,鼻翼颤动,两行热泪滚了下来。他看过去——只见她正用纸巾擦眼泪。她哭了,哭得很伤心,泪水流成小河,似乎连鼻涕也参与进来,如一条水蛇。
灯灭了,车箱里一片黑暗。她的形象定格在他的脑海里。看书看得热泪盈眶,至于吗?也许是伤心事跟书中某情节契合,刺痛某根敏感的神经。自己年轻的时候,看《五侠五义》,,不也因白玉堂三探冲霄楼,23岁殒命而失声痛哭吗?
《失乐园》是怎么样一本书,一定要找来好好读一读。弥尔顿的《失乐园》自己是读过的,那是一首长诗,精彩的段落能倒背如流。比如撒旦登高点将,振臂一呼,八方响应的那一段——
一时间,从朦胧中可以看见
千百万旌旗在空中竖起
飘扬着东方鲜艳夺目的色彩
同时出现了,一片长矛的森林
金盔簇簇,甲盾排排
深不可测的密阵
密阵立刻移动了
伴随着*的横笛
和柔和的洞箫
吹出多利亚曲调……
把古英雄武装出征的气概,提高到了极度。这哪像一伙残兵败将,简直就是一支重振旗鼓要去夺取胜利的新军。渡边淳一的《失乐园》写的是什么呢?
老伴去世以后,他就一个生活着。他把全部的精力用在上课、破案、读书、写作上面,夜深人静的时候,有时也会感到孤独。他很喜欢大学士苏东坡那首《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一晃儿,“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的日子已经过了三年。
记得老伴临终前说:“我走百日之后,有合适的就找一个吧。一个人太孤独了!”
他流着泪说:“你到那边,不也是一个人嘛。”
“那边,有我爸、妈陪着。”
“这边有女儿陪着。”
“她在美国,太远了!”
老伴周年祭后,有人给他介绍老伴,可一点精神也打不起来。见面的只有两个,一个特物质,恨不能撬开你的嘴,看一看镶没镶金牙。另一个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一提到“PM2.5”就打喷涕。
没想到,火车上一面,竟对冷冰凌产生了如此好感,连人家有没有老公都不清楚。正在他胡思乱想时,冰凌发出一声叹息,应该是在梦中。兴许,她梦见前夫了吧,不是生离,就是死别。他知道这样想很不厚道,没准人家夫妻恩爱,这次去北京就是和老公团聚,肚子里还怀着二胎呢。
火车按时到站,人们匆匆地往外赶。吴形声慢了半拍,在铺上多滞留2分钟,人下得差不多了。临走时,又望了望对面的铺,《失乐园》放在枕头里面。他随手将那书拿起来,放在海参盒袋子里。紧赶几步,想追上冷冰凌将书还给她。下了车,她的影子早就不见了。
“孔乙己不是说窃书不算偷,何况自己是拣的,留着自己看吧。”吴形声这样安慰着自己,打车直接回家。随便弄点东西吃,洗了个澡,补了一觉。因为,火车上几乎一宿没睡。
9点钟,吴形声醒了。拿起枕边《失乐园》嗅了嗅,一股淡淡的清香钻入鼻孔。不知是精神作用,还是书上真的有味道。这一次他看书的封底,几排的小字映入眼底——
凛子确实变了。她原来在性的方面并不是这么贪婪的女人,对性缺乏兴趣,冷漠、纯洁得令人难以置信。是久木使这样的女人花朵一样盛开,引她进入性的乐园。
和凛子定下了死亡之约后,久木心里对死亡的不安迅速消退,而对死的渴望渐渐增强了。这是华丽耀眼而又心满意足的死,是只有他们这两个因相爱而死的人才能获得的至福之举。“请原谅我们最后的任性。请把我们两人一起下葬,别无他求!”
吴形声开始读正文,一上午看了三分之二。他忽然想起,以前看过渡边淳一的文章。记得他说过:五六岁的时候,他的女老师舞蹈时裙子飞杨起来,将他裹挟进去,从此,他的命运就被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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