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尘埃落定

    案子终于结束，但所有人的心情都很沉重。村长被检控方以故意伤人、故意杀人、入室盗窃这些罪名起诉，不可能翻身了。可笑的是这件事最初的起源竟是因为，身为村长的人想要拯救自己的村民。

    田径的身体还没有恢复，田暮要留在医院照顾他。但林然依旧下落不明，这让秦侦根本没办法安然地待在那里。所以，杨旭蓝天还有他，决定先行离开。

    坐在车上，几人终于可以轻松地窝在柔软的座位里，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幸福。车辆在高速路上疾驰，路两旁是金灿灿的麦田，微凉的风从窗户飞进，飞出……

    蓝天闭着眼睛，似乎是正在做梦。杨旭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也早就睡得七荤八素，四处乱倒了。

    只有秦侦，一点困意也没有，还在认真看着大法师的日记。有时候，这个世界残忍到没有真实感。尽管人类已是地球唯一的智慧生物，有着完全压制其他生物的力量。

    但，所有人几乎都是情绪的奴隶。

    这个泛黄的日记本年代很远，甚至远到这位大法师的中学时代，从一个农村娃拼命地考了城里的大学，本以为终于可以昂首挺胸地离开这个贫瘠的地方……

    就这么一点点希望的火苗，立刻就被现实扑灭了。他的弟弟，和他一同高考，却考上了一流的大学，很快就成了父母口中的天之骄子，原本就清贫的他们，却大摆宴席，请全村人吃饭。

    谈笑间，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拼了命才考上一所三流学校的他，他藏起来了，可是没人发现他。

    秦侦翻到的这一页，上面斑斑驳驳的圆形印记，那是眼泪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颤颤巍巍的样子，很难想象他当时究竟有多么难过。

    “空空荡荡的院子里扎满了红色的绸缎，还有大红的灯笼。爸爸妈妈从地窖里搬出了陈酿多年的好酒，还把圈里最肥的猪和羊都宰了。把这几天收起来原本要去集市卖的一筐鸡蛋，也大方地拿出来炒菜。

    我不禁想起，从前的他们……不，就在昨天，他们还是会为了一只母鸡的生死而纠结，悲伤。我不明白，我亲爱的弟弟拿着镶了金边的通知书，就好像拿到了天底下最值钱的宝物，值钱到让我的父母可以随意挥霍，可以成为亲戚朋友中最有面子的人。

    我呢，也许我该待在猪圈里，拼命吃食，拼命睡觉，做一只很胖很胖的猪，很丑很丑，但爸爸妈妈看见我，会很开心，就像看着弟弟那样开心。我从没见过我那佝偻着腰背的父亲如此意气风发，如此高大笔直，我也没见过我的母亲笑得像花朵一样，那么明媚动人。

    没人记得我，快乐的时候没有人想起我。”

    秦侦连着做了两次深呼吸，每一次都是让自己的双肺撑到极限大。看起来冷静如此的他，其实根本就不会处理自己的负面情绪。他想逃，想强迫自己变得像机器人那样，做错事情只需要返厂维修，累的时候只需要关掉电源，想忘记什么的时候就可以清理芯片中的一切。

    “秦侦？在想什么？”蓝天醒了，其实她并没有真的睡着，眯了一会儿已经没那么难受了，“在看这个啊？”

    蓝天目光下移，正好看见他放在大腿上的日记本。

    秦侦点点头，正欲合起，却被蓝天抢了过去：“你累了这么久，为什么不睡觉？”

    “我不用你管。”秦侦皱皱眉，他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被人用教训的口吻要求，“还给我。”

    “要不要我给你拍张照片？”蓝天哭笑不得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咔嚓一声，就把此刻的秦侦锁定在照片里了，“你自己看看，越来越像大熊猫了。”

    秦侦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多少还是有些惊讶。照片里的人头发油腻，整个下巴都是胡茬，眼窝深陷，还有呼之欲出的眼袋和青黑的眼圈。嘴唇干裂，看不出血色，额头和鼻尖下方还起了好几个又红又疼的痘痘。

    “现在说你是僵尸我都信。”蓝天耸耸肩，“不过你再不好好睡觉的话，可能就会从僵尸变成骷髅了，这个就先借给我看看。”

    秦侦对着蓝天总是无可奈何。但他确实没有睡意，只能侧着头看看窗外的风景，麦田里有人在劳作，也有机器在收割。满头大汗的种田人，时不时挺起僵硬的腰，用戴了套袖的胳膊胡乱擦两下额头，实在受不了的，就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扇风。

    “秋天到了。”秦侦很轻地说着，“只可惜生活在城市里的人早就忘记了丰收的喜悦。”

    “你以前不是这么多愁善感的。”蓝天看着这本陈旧的日记，才明白，现实真的很可怕，比电视上演的旧时代剧还要可怕百倍，“觉得大法师很可怜？”

    “死在他手里的人不可怜吗？从被虐者变成施虐者，这是死循环。我只是有点难过。这样的人和事，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重演，无法预测无法预防，甚至，无法解决。”秦侦说完，脑袋向后一靠，闭上了双眼，“太累了，多巴胺分泌失调，你不用管我。”

    他总是死不承认自己的感情，爱恨情仇，他都在否认，他说他要的是真相，是公义，不是情。蓝天早就习惯了，甚至还觉得这种傲娇的态度很是可爱。

    表面风平浪静，内心波涛汹涌。蓝天想着，竟然笑出了声，连睡得昏沉的杨旭都醒了：“不要这样吧……听见你的笑声我立刻就做噩梦了，被一个笑嘻嘻的女鬼追啊追啊……”

    “闭嘴吧你，”蓝天翻了他一眼，“是你自己做过亏心事吧！”

    “去去去，女人都是这样，根本不讲道理。”杨旭只想抓紧每分每秒的睡眠时间，所以也没有多做争辩。

    蓝天绾起耳边的碎发，露出了洁白的脖颈和微红的耳垂。一阵风涌了进来，翻开了沉甸甸的日记本。这一页粘着一张撕碎又拼起一半的录取通知书，最下方写着一句话——

    世界上最勇敢的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