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22卢老师的第一课

    卢玲在离开S城的前一天，真的拉着钟之意光顾了蒋云峰的发廊。

    年轻的小哥们说：“欢迎光临。”

    卢玲看见蒋老板一如既往捧着手机玩得正嗨，问：“老板不赏光亲自接待一下啊？”

    小哥们惊讶地看着游戏打一半的老板扔下了手机，招呼卢玲坐下，亲自给她洗头、拉直、将咖啡色染回黑色。

    在他们眼里的老板不同了，说的话比平时幼稚，还会喊卢玲两口子欺负他，要找女友告状。

    而在三个当事人眼里，即使对方已迈入社会也是没有任何改变的。他们的友情是真的，面对他人时变成另一副样子，见到他们时不设防、不沾染利益、露出的还是高中时最纯粹、最真诚的一面。

    蒋云峰忙活一下午，之后老规矩不收钱，也是老规矩被生拉硬拽加入饭局。他们不会计较花钱多少，心里都不希望对方吃亏，所以掏钱形成一种平衡。

    卢玲请完客，与蒋云峰招手再见。

    她就算告别这个城市了。眨眼间的各奔东西，留存着高中最深厚的情谊。她站在人生与街道的十字路口迷茫，“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在握紧的手中找到答案，“重要的人都在，就是我人生的样子。”

    钟之意问她为什么停下。

    “对自己的选择感到迷茫。”

    “舍不得我啊？”

    卢玲第一次坦然承认，“有点。”

    “但是不去会留遗憾吧？去吧，我手里拽着绳呢，你要是不想回来，我就直接把你拽回来。”

    “好啊。”仰头傻兮兮地笑。

    卢玲离开了，到那边在亲戚家住了几天，搬到了离学校很近的小区里。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空间——一间卧室、一个客厅、一个人的行李、很多英语书；吃饭是自己，睡觉是自己，出门是自己，一切都只有自己。

    她还是不习惯孤独，她从小独自一人在家、到钟之意不辞而别、到奶奶离开、再到现在一人在陌生的城市，一直都在孤独中徘徊。如果钟之意可以陪她来，这里会变成他们两人的世界。可是他要照顾母亲，他会想着每周回家吃饭，会帮母亲干活，会给母亲买他觉得她需要的东西她不能夺走他的孝顺。

    他们都有自己的选择，她的选择就是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努力研究初一英语书。那些对她来说简单的知识，对于刚接触它们的学生来说并不简单，所以她自己也会像对待高深的知识那样，照着参考书标记好每个知识点，再仔细看每部分有没有遗漏的。

    她还没完整给十几个人讲过一次英语课，他们是否会认真听？他们该以怎样的方式记忆？他们怎样才能爱上英语？都是她该思考的。

    她尝试给空气讲课，每次想到讲台下几十双渴望知识的眼睛盯着她，就有种光荣的使命感。

    不可思议的几年，她终于站在期盼已久的讲台上，用自己咸鱼翻身的故事鼓励那些迷失在年轻里的孩子们。

    书的空白处被逐渐填满，活跃气氛的事例都已想好，生活中的空白懂得如何度过，心里也不再空了。

    她说服自己投入工作中，得到足够的经验是她来这里的理由，她想和更多老师竞争一线城市在校教师岗位，想对更多孩子有更深重的影响，想生活得更有光荣感。

    除此之外，她仍然不是闲得住的人，她在这个小城拍下很多风景，同时想念天上的奶奶和千里之外的钟之意。

    这是个让她满意的地方，她很想让钟之意也亲身感受一下。

    钟之意说：“以后会有机会的，别急。”

    学期开始时，学校来了一位黑长直马尾的漂亮老师，无论男生女生都期待卢玲教自己班。

    在卢玲第一次走进教室时，学生们欣喜的心情溢于言表，有学生冒着被没收手机的风险，将卢玲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拍下来发在贴吧里，奠定卢玲短时间内又火一把的基础，她很高兴不是出糗的照片。

    卢玲开始了第一课，她一个话唠并不怎么紧张，接下来类似于演讲的内容是她在家练习多遍的。

    “同学们好，我先自我介绍，我姓卢，接下来一年担任你们的英语老师，我这人比较随性，所以开学第一节课我们不讲课，聊聊天熟悉一下。

    我猜有很多同学不喜欢英语这科，我曾经也不喜欢。这是真的，我小学毕业说得夸张点，就认识二十六个字母。但是我咸鱼翻身，现在站在这儿。学习过程还挺艰辛的，每次煎熬都想着有一天能把这段经历讲给人听就好了，肯定很自豪。

    当然我能挺住也要感谢一些人。我们那时候有个资历很老的老师，也不嫌我英语差，我问的问题上课没时间讲，就天天中午拽我去办公室讲。我那时和人说大学考英语专业，还被人笑话来着，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不讲课说这些呢？第一，我会平等对待你们，英语好的帮你们提高；英语不好的，也不会敷衍你们的问题。我希望英语不好的同学拿出全新的态度，能把初中当成全新的开始，不要总说‘我不会，我学不会’，就不学了。你们想想我这个例子在这，怎么可能相信你学不会？从零基础到不拉分，从初一到高三，有六年时间，你能一点单词都积累不下来？当然，完事开头难，记不住字母、英汉意思对应不上，都很正常。你们要做的不是和别人比每天会了多少，而是说‘昨天我背了五个单词，还能清晰记得三个，今天复习一下，再记五个，就比前天多认得十个’。

    进步小也是进步，而没进步就是没进步。所以从今天起不，今天你们每个人都想，以后每天能学会点什么，我说的这个学会是说接下来几天内能一遍遍复习的内容，你别一天背一百个单词，过一周一个没剩全忘了。

    接下来一个月你们要坚持按照目标严格执行，一个月后就知道有没有成效了。当然，如果你有更好的办法可以按自己的来，一个月后给我看成果。

    对了，刚才说第一点，跑题了啊，现在说第二点：其实也是用自己的例子激励你们。期间肯定有很多人松懈放弃，被打击得很惨。我管你是在操场上一圈圈疯跑，还是嚎啕大哭，宣泄完给我继续！那几个打瞌睡的醒醒，第一节课就这样度过了，亏我在这讲得慷慨激昂，你们还不往脑袋里进！来，起来做个自我介绍”

    第一节课，卢玲自觉她说了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不知有多少学生听进了。

    坚持这一老生常谈的话题，反复用来动员学生，也是老师的坚持。

    放学前，卢玲让每个学生上交了英语学习计划。几个英语不好的学生被她列为“重点观察对象”，每天背三个单词的计划被驳回，要求每天背五个，且内容由她指定。

    卢玲在这样的方式中变得非常忙碌，午休拉着学生考单词、讲语法、给学霸拔高。每个学生的特点都被她在心里列成单子，看出心结的主动找对方谈心，看不出心结的开开玩笑、随便聊上几句。

    休息时间和钟之意聊天会对他刨根问底：“你有没有生病？累不累？”

    “没有。不累。”

    “真的？”

    “真。”

    “天冷了别穿一条裤子出去折腾，我这是看不见，看得见直接上手掐你。”

    钟之意说：“你这是职业病了？比之前爱操心了。”

    卢玲叹气，“感觉自己快成阿姨了。可能再见，你发现我老了十岁。”

    “也别太操心了，你一人的精力有限，有些也没什么办法，生拉硬拽不动弹。”

    “这才初一，不拽着等初三抓瞎后悔，天天哭？小样儿，我当年那么皮的一个人，想学了就学得好好的，他们有什么能耐混日子？”

    钟之意直笑，“你怎么越来越像我们那些老师了？”

    卢玲被噎了一下，她记得她当年说不会强迫学生走学习这条路。不，就像那天一个英语差生脱口而出一个让课代表模棱两可的词汇一样，她不是强迫他们学习，而是想看到进步。在他们日后遇到困难时，可以想想当时的坚持，带给自己支撑下去的动力。她想造成的影响是对人生的，不只是对现在。

    她和钟之意的约会全改在网上后，钟之意每天过得几乎与前一天无异——起床、吃饭、上班、下班，在独立的宿舍等待卢玲的消息，在与昨天相同的时间睡下。差别只在于卢玲高兴地念叨哪个学生有进步，生气地埋怨哪个学生敷衍了事。

    卢玲兴致高时，钟之意跟着笑；卢玲沮丧时，钟之意也想不到什么实质有效的办法。

    触不可及时，觉得手上的线虚无缥缈。卢玲在那里见到的世界，感怀的风景，接触的人，可以通过照片传递，却都是他不熟悉的东西。

    其实钟之意也对那些东西存在原本的好奇，但是计划之内只是旅游，不能像卢玲体会到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