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钟鸣

    四人正走在路上，忽然听到悠悠钟鸣，高扬一惊，忙问道：“哪里传来的？”

    萧蓉听了几声，说道：“观内有人敲钟。”几人忙加快脚步，进了道观，见大殿之前聚集了许多道童，熙熙攘攘，噪噪杂杂，在那里不停说话。

    四人上前几步，来到院中，几名道童见了，忙走了过来，行了一礼，一名道童问道：“几位好。”

    李又西还礼道：“不知道诸位聚在一处，所为何事？”

    那名道童答道：“本来正该早课，可是住持不见了，几位师兄找了半天也找不到，这才敲响钟声，将大伙聚集起来。”

    几人一惊，忙向老道房间跑去，见他屋内被褥床单十分整齐，便猜到他昨夜多半没睡，高扬道：“只怕他已连夜逃了。”

    赵仁五道：“倘若他逃到天涯海角，找个地方多了起来，那就不好办了。”几名道童跟了过来，站在身后，不知所措。李又西见那道童年纪幼小，便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入的道观？”

    一名道童说道：“我们都是孤儿乞儿，无处安身，被师父捡了回来，在这里做了道士。”

    李又西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住持什么来历，你们可知道吗？”

    道童摇了摇头，一人说道：“只知道师父颇有些钱财，平日众师弟开销，除了外出做法事的酬劳及几位斋主施舍，一应都是师父支付。”

    李又西又问了几句，都与那老道身世有关，几名道童一概不知。几人叹了口气，便不再出声，一名小道童问道：“眼下住持不见，不知道我们该当如何？”

    萧蓉道：“师父虽然不在，早课依然要做，你们自行组织起来，就与往常一样就好。”

    几名道童领命去了，说与众师兄弟听，大伙便聚到殿内，诵经读书。

    萧蓉见那些道童年纪幼小，人数众多，叹道：“真不知镇上哪有这么多孤儿。”

    赵仁五道：“方今天下未定，战乱频频，这些人能有个去处已是他们的福分了。”

    众人叹惋一回，又商量着如何寻那老道。忽然，只听得一声鸟叫，嘶嘶哑哑，十分怪异。萧蓉指着院墙一角对三人说道：“你们瞧。”三人顺势看去，见院墙之上站着一只鸟儿，那鸟儿模样奇特，体型枯瘦，顶着太阳左摇右晃，在院中扫来望去。

    高扬正要说话，却见萧蓉等人一脸惊恐，怔怔地望着那只鸟儿。

    高扬疑道：“萧姑娘？你们？”

    三人呆呆地指着那只鸟，那鸟儿张望一阵，扭过头来，对着高扬方向叫了一声。三人浑身一颤，脸上惊恐之色愈甚。

    高扬问李又西道：“李兄，你怎么了？”

    李又西缓过神来，见高扬一脸茫然，摇头叹道：“不知者无畏啊。”

    高扬暗暗纳罕：“这小小一只鸟儿，也吓得他们惊慌失措？”这时，那只鸟儿扑哧一声，飞的近了，落在几人跟前。高扬正自纳闷，抬头见了，忽然啊一声叫了出来，原来那只鸟虽有鸟雀的形体，却无鸟雀的血肉，乃是一具白骨，眼坑鼻孔清晰可变，长骨细骨排列整齐。高扬吓得呆了，久久说不出话。那骨鸟对着众人嘶鸣一阵，噗嗤一声，扇动骨翅，弃了众人，飞到别处去了。

    李又西轻喝一声，正色道：“这怪鸟来到观中，既然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多半是为了那老道。”

    赵仁五深吸一口气，点头说是。

    李又西道：“如今我们只好悄悄跟在后面，”转身对三人说道，“倘若正主现身，几位该当如何？”赵仁五看了高扬萧蓉一眼，说道：“能战则战，不战则逃。”

    高扬摇了摇头，正色道：“能躲则躲，不躲则逃。”

    萧蓉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那老道能取则取，倘若情况一时不对，各位自行逃散。”

    李赵二人点了点头，见那骨鸟向江边飞走，便随即跟了上去。

    骨鸟飞到汉江岸边，停在一棵树上，仰天一声嘶鸣，向江水中心看去。几艘渔船停在水中，船上三三两两站着几名渔夫，在那里撒网打渔。船上几人听得声音，都向岸边看去，见那怪鸟枯槁削瘦，模样怪异，忍不住嘲弄一阵，一名渔夫笑道：“你们瞧岸上那鸟，长得既丑，叫声也难听，大伙知道是什么鸟儿吗？”几人摇了摇头。那骨鸟张望一阵，忽然一声清啸，向一艘船上冲去，落在渔船乌蓬顶上，似笑非笑地盯着中间一人。

    船上渔夫本来正自欢笑，见了那鸟儿乃是一具白骨，登时吓了一跳，都停了手，满脸骇然地向那骨鸟看去。

    那鸟儿跳下了船，在甲板上绕着几名渔夫转了一圈，忽然伸长脖子，向其中一人腿上啄去。那人啊一声，腿上衣裤便被撕了个口子，鲜血汩汩流出，转眼间染红了半条裤腿。

    骨鸟扑掕双翅，咬住那人右腿，用力一甩，那人啊啊直叫，整个跌倒岸上。

    高扬定睛看去，见那人虽然穿着短衫草鞋，可面容体态，俨然便是那老道。

    船上众人连连惊叫，都吓得呆了，一人噗通一声，跳水逃去，其余几人赶紧摇橹疾走。

    老道一上岸，便扶着右腿向树林中跑去，骨鸟扇动翅膀，跟在身后，不停地嘶鸣。

    老道有伤，走不快，腿上鲜血直流，染了一地。骨鸟见了地上鲜血，放缓速度，落到地上，围着血渍跳了起来。就在此时，地上血渍忽然嘶嘶涌动，血渍下的青草也躁狂起来，绿叶翻舞，嗤嗤有声。

    老道见状大惊，忙伸手入怀，掏出一件小小的碧玉如意，放在身前。

    骨鸟张开尖喙，嘶吼一声，青草忽然长出一尺高，原本枝叶纷纷脱落，枝干渐渐变细，又从枝干中长出两片淡绿色的叶子来，粘在晶莹细长的草茎上面。

    老道大骇，手中挥舞着玉如意，连连叫道：“快快显灵，快快显灵。”那骨鸟嘶嘶出声，似在发笑，忽然纵身飞起，扑向玉如意。老道啊一声，只见白光一闪，手上玉如意发出一道玄光，将那骨鸟打出几丈远，撞在一棵树上。老道心神未定，望着手中如意，又看了看那骨鸟，喘了几口大气，挥舞着如意向那骨鸟打去。

    骨鸟摇了摇脑袋，飞身而起，落在树梢上，对着地上叫了两声，地上那两片叶子忽然一黑，颜色渐渐转暗，不多时变成墨绿色；草茎微微颤动，从顶端长出一只暗黑色的小小骨朵来。老道见了，忙退后几步，不敢向前。那骨朵越长越大，颜色越来越黑，老道暗道一声不好，转身就跑。

    花骨朵长到茶杯大小，便发出微微颤动，想要开放，只是努力许久，仍然张不开，见地上有许多血迹，便随风弯腰，低下身去，吸食地上鲜血。叶子粘到血渍，变得更加墨绿，骨朵得了鲜血，花苞稍稍张开一丝，然而奋力之下，依旧难以盛开，最后吱吱几声，花朵渐渐萎缩，和叶子枝茎一起干枯在地，散成粉末了。

    高扬对几人低声说道：“那日在丰都狮子口，也是这般情景，只是花朵栽在人头之上，开的十分旺盛。”

    几人点了点头，李又西奇道：“这朵花怎么似曾相识？”

    老道没跑多远，就已经气喘连连、疲惫不堪了。赵仁五道：“他跑不动了。”对几人使了个眼色，便要下手。几人向一侧移了几步，找个隐蔽的地方藏好，伺机而动。

    老道扶着一棵大树站了一会儿，只觉得自己越来越虚弱，最后连站都站不稳了，一屁股坐在地上。那骨鸟向前靠了靠，因忌惮他手中玉如意，也不敢飞得太近。老道对着骨鸟有气无力地说道：“你想要我性命，也没那么容易。”说罢，挥舞玉如意向骨鸟连连比划。

    忽然，只听一个男子呵呵笑了两声，四人一惊，暗道：“有人来了。”都睁圆了眼睛，盯着前方。

    老道骇道：“谁？谁在那里？”

    话音刚落，从江边走来一个男子，那男子青衣似水，无风自动，身材颀长，面容英俊，宛如一个翩翩公子，右脚微抬，忽然间身形一恍，已然来到数丈开外。

    男子手里把玩着一把碧玉如意，轻声赞道：“这便是你的保命法宝吗？倒也有几分意思。”

    老道一低头，见手中玉如意不知何时被夺了去，心中一凉，暗道：“我命休矣。”

    男子随手一捏，将那玉如意捏的粉碎，吹了声口哨，骨鸟嘶鸣一声，飞了过来，落在男子肩上。

    老道叹了口气，高声问道：“便是你杀了那二百五十一人？”

    男子笑道：“是与不是，你倒猜猜看。”

    一旁高扬闻言，低声说道：“这人不是正主，只是帮凶。”

    萧蓉奇道：“你怎么知道？”

    高扬道：“此人答非所问，并不直言，却让对方猜猜看，只怕并非真正的杀人凶手。然而，他既不否认也不反驳，必与此事有极大的关系，我敢断定，他是帮凶。”

    赵仁五将信将疑了，却也点头赞道：“你既然是代行捕头，说的话自然有些道理。”

    那老道微微怒道：“你到底是谁？”只是他这声音既小，语气也软，丝毫听不出是在发怒。

    男子微笑不语，静静地望着他。老道被他看的心慌，长长吐了口气，叹道：“我自知此劫难免，只是有一事不明，还请赐教。”

    那男子在一块石头上轻轻坐下，摆弄着那只骨鸟，淡淡地道：“你说。”

    老道问道：“你杀了我们二百多人，到底所为何事？”

    男子奇道：“你不知道？”

    老道冷笑一声，说道：“我怎么会知道？”

    男子笑道：“我们不过想请诸位带个路。”也不等老道废话，随手一挥，将他推倒在地。老道挣扎几下，站不起来，叹一口气，躺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