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逃遁

    二人追了许久，见那老和尚沿汉江向东行去，便也移步至江水堤岸，紧随其后。老和尚阿弥陀佛一声，回头说道：“居士何故追着老衲？”

    萧蓉轻声斥道：“我修道，你修佛，哪里是你家居士？”

    老和尚道：“居士何不弃暗投明，入我沙门？”

    萧蓉不答。那老和尚忽然纵身一跃，跳到汉江对岸，萧蓉提一口气，拉着高扬手臂，也跟了过去。四人一前一后，在江边全速穿行。那老和尚见二人追的紧，轻笑一声，扭身转入一片树林之内。

    萧蓉追了片刻，便觉林中树木遮蔽，脚下杂草丛生，不由得慢了许多，皱了皱眉，停身说道：“树林难行，追他不上，如何是好？”

    高扬略一思索，说道：“刚才那老和尚曾提到白云寺，只怕他回寺里去了。”

    萧蓉点点头，向路人打听得白云寺方向，二人便重整精神，向白云寺奔去。

    到了下午时分，二人来到一座小山脚下，见山上有些房屋，隐隐有些庙宇的模样，便登上山去。果见庙门上写着“白云寺”三字。二人见寺门紧闭，便跳墙而入，高扬跳不过去，就由萧蓉搀着。寺内只几间小屋，院内空空如也，并无人影。二人正感惊奇，忽听得阿弥陀佛一声，那老和尚从正殿内缓缓走了出来。

    高扬见状，忙双手合十道：“大师请了。”

    老和尚点点头，说道：“居士何故如此痴迷，竟一路追到此地？”

    高扬道：“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大师行个方便。”往屋内看了一眼，发现正殿之内有座大佛，那老道正躺在大佛前的香案上。二人相视一眼，萧蓉就要往里走去，老和尚右手一伸，拦住她去路。

    萧蓉说道：“大和尚，你要怎样？”

    老和尚微微笑道：“此人罪孽深重，老衲要在佛前为他诵经宣法，以解其劫。”

    萧蓉还要反驳，忽听那老道荷荷出声，三人忙向他看去，只见那老道捂着心口，面容扭曲，正躺在案上不住呻吟。

    老和尚两步走到殿内，一只手按在他身上，轻声问道：“你觉得如何？”

    老道喘了几口大气，喃喃说道：“我的心口，我的心口。”老和尚忙揭开他上衣，见他左胸有一个阵图，乃是八柄小剑，按八卦方位，围住心口，剑尖对准心脏。小剑另一端是八枚尖刺，与剑柄合在一处，向外指去。老和尚瞧了半天，茫然不知，问道：“这是何物？”

    萧蓉凑近看了一眼，说道：“这是两方立誓的阵图，刻在须遵守的一方，若他违背誓言，八剑奇指，刺他心脏。”

    高扬道：“那对方违背誓言，又该何如？”

    萧蓉道：“那八枚细针便会刺向对方。”

    老和尚道：“善哉善哉。”

    老道渐渐清醒，见三人围在左右，盯着他心口，忙拿衣服遮了，整好衣襟。

    高扬道：“你遮也没用，我们都看到了。”

    老道叹了口气。萧蓉道：“那人杀了这么多人，只为找你？”

    老道摇头道：“只怕我不过是其中一个，留到最后罢了。”

    那老道本来躺在香案上，听众人说了几句，忽然翻身下地，看了老和尚几眼，若有所思，想了一想，问道：“大师，请问法号可是慧真？”

    老和尚哦一声，问道：“你如何知我名号？”

    那老道大吃一惊，拉着萧蓉高扬二人，喊一声“快逃”，跌跌撞撞向外跑去。

    慧真和尚笑道：“几位何苦如此？”飞身赶上，伸手去拿老道。萧蓉忙挡在身前，右掌探出，向他击去。

    慧真侧身避过，还了一掌，二人一交手，便斗在一处。高扬忙搀着老道向门外走去，见那老道满脸惊恐，忍不住问道：“这和尚是谁？”

    老道正要回答，哪知嘴巴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发不出。

    二人刚跑出大门，就听见萧蓉啊的一声，高扬忙回头看去，只见院内慧真和尚宝相威严，双手结大佛手印，一掌把萧蓉拍在地上。高扬大喝一声，弃了老道，要救萧蓉，萧蓉一声大喝，从地上跃起，伸手入怀，掏出几张符箓，向慧真掷去。慧真连连闪避。萧蓉身子一扭，飞身跳起，拉着高扬拖着老道，向山下跑去。

    高扬见萧蓉嘴角流出鲜血，登时心中一酸，柔声道：“你带着他去吧，我跑不快。”

    萧蓉闻言瞪了他一眼。高扬叹口气道：“只怕我连累了你。”

    萧蓉气道：“这个时候，说什么胡话。”从怀中取出一枚叶子，放在身前，念了一段咒语。那叶子凌空浮起，叶尖朝上，自底端开始，隐隐发出些亮光，亮光沿叶脉向上延伸，直到叶尖。萧蓉轻喝一声，那叶子飘到三人头顶，在三人上空不住盘旋。

    老道惊呼一声，压低声音说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姑娘居然有如此异宝。”

    萧蓉苦笑一声，说道：“我本想自己为人光明磊落，用不到这东西。不想接连几日，这一叶障目居然成了我的救命法宝。”嘱咐他们不可离了叶子盘旋的范围，拉着二人，躲在山道一边。

    慧真和尚突然不见了几人，心中大感惊奇，但料定他们即使一时不见，也定然逃不远，站在山门之上，右手指天，左手指地，挥舞大佛手印，向山道上挥去。

    只听得轰轰连响，山道上那些石阶都被掀起，碎成一片。慧真和尚打了一阵，又向左侧看去，双掌飞舞，将左侧树木打倒数排。见也无动静，便要向右侧打去。

    三人见状，急忙后退，慧真连出数掌，把地上青草飞石卷起一片，依旧不见人迹，连道奇怪。这时，听得一旁一人大笑几声，一个男子高声叫道：“大师何事发怒，岂不是动了嗔戒？”

    慧真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一声，对着左侧略一点头，缓缓说道：“檀越为何此时才到？”

    来人正是那名男子，高扬心中暗道不好：“他既然出现在此，不知道李赵二人眼下如何？”只听得那男子笑道：“在下击退那二人，又顺道去了汉中一趟，查那黄文广的下落，谁知竟一无所获。如今，只能把所有希望寄在马东海身上，此地既有大师坐镇，想来必不会让我等失望。”

    慧真干咳几声，说道：“马东海就在此山，檀越如果有意，可自己找找看。”

    男子笑道：“大师何时也爱玩起捉迷藏来了？”

    慧真摇头道：“倘若再过得半个时辰，只怕他就不在这山上了。”

    男子疑道：“这是何意？”

    慧真便把刚才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萧蓉见状，忙碰了碰高扬手背，二人相视一眼，搀着老道，隐入树林深处，向山下走去。

    男子听罢慧真说话，便找了一个高处，向四周望去，看了许久，忽然飞身而起，消失在山野之中。

    高扬三人走没多远，忽然听见那男子说道：“诸位远到辛苦，何不到寺中一坐？”声音由远及近，缓缓传来，他说到‘诸位’二字时尚觉得在数里开外，等‘一坐’出口，几乎就在身前。高扬与老道吓了一跳，只道自己已经败露，忙四下里张望，然而四周都是树木野草，一个人影也没有。

    那人又道：“马东海，你倘若肯配合，我必不会加害于你。”声音由近及远，从三人身侧向前方蔓延而去。

    萧蓉低声说道：“这是传音之术，那人不知道我们方位，所以故意用此术引诱我们。”

    老道听罢，撇着嘴对着天空冷哼一声。

    那人又道：“两位小友何故趟这浑水？若你们将那老道放下，就此离去，我绝不为难你们。”他声音又从前方向这边传来，在几人头顶上荡漾一阵，向身后飘去。

    萧蓉听那声音悠长婉转，看似进入耳朵，实则更像是刻在心上，皱眉道：“此人传音之术如此厉害，又兼有摄魂夺魄之功，你们可要小心了。”

    高杨点了点头。

    那人哈哈笑了两声，忽然厉声喝道：“马东海，我说不加害你，你却不听，当真要我杀了你你才甘心？”

    老道周身一颤，惊出一身冷汗。看着高扬二人，张了张嘴，想要说话。萧蓉沉声道：“你别听他威逼，他不会放过你的。”老道叹了口气，悄悄低下了头。那人声音渐行渐远，向北方缓缓飘去。几人见状，忙长长吐了口气，提了提精神，向山下走去。

    走没几步，又听那人去而复返，温言劝道：“马东海，倘若你不信我，我可以立下誓言，一定保你平安。”声音在几人头顶上快速扫过，向南方掠去。

    萧蓉唯恐他意志不坚，着了男子的道，所以一直在旁窥视。那老道时而机警异常、满头冷汗，时而摇头扼腕、长吁短叹，甚至偶尔抬头，看着天空呆呆出神。萧蓉猛然抓住他手臂，用力一掐，老道吃痛，回头看着她，萧蓉道：“你长点精神，不然就和那二百五十一人一样。”

    老道转过身去，默默不语。那男子声音不住回荡，时而远时而近，时而温言劝诱，时而厉声呵斥，在头顶上扫过一遍又一遍。

    萧蓉领着二人走了约半个时辰，见山脚就在眼前，心中略宽，穿过一片果林，来到一条小路，两旁渐渐有了人家。

    这时，忽听得头顶一声浅笑，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诸位为何如此着急，就不能在山上待个一时三刻？”声音从山上一直传到山脚，在山村周围不住回荡。

    萧蓉皱眉道：“这人真是阴魂不散。”拉着二人，绕道回了果林，沿树林小路潜行。三人唯恐那人在山路上拦截，转了许多弯路，又走了两刻钟，总算下了山，那人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又过了片刻，终于一点也听不到了。萧蓉长出一口气，笑道：“他总算消停了。”

    高扬见她面容憔悴，说话间有气无力，便问道：“萧姑娘，你怎么了？”

    萧蓉浅笑道：“没事，有些累了。”

    高杨嗯了一声，知道多半是一叶障目太过损害心神法力，便柔声说道：“此时已经下了山，那人多半追不上了，你收了法术吧。”

    萧蓉道：“只怕他在山下某处等着我们，马虎不得。”强提精神，带着二人来到江边，见有一艘货船自西向东驶来，萧蓉指着船道：“有救了。”提着二人跳上船，躲在装货的舱内，收了法术。

    高扬折腾了一天，有些饿了，四处翻腾一阵，找出几样水果，拿与二人吃，二人接过吃了。大船顺风顺水，沿大江一直向东驶去，江面越来越宽，江水也越来越急，身周船只渐渐增多，往来不绝。

    萧蓉笑道：“虽然船速不快，好歹强过走路。”

    高扬想起木纹所乘的纸鸢，又听风尘子说起茅山道术的符箓极为厉害，问道：“你不会召出纸鸢吗？”

    萧蓉吐了吐舌头，叹气道：“我法力不够，带不动这么多人。”见老道颇有愁容，劝道：“家师即是葛天师，见到了他老人家，一切难题自然而解，道长不必唉声叹气。”

    老道听了葛天师之名，眼睛一亮，惊道：“你师父当真是葛天师？”

    萧蓉点了点头，老道又道：“是那位葛洪葛天师？”

    萧蓉笑道：“当今天下，只有一位葛天师。”

    老道眉头稍展，连说几个好字，笑道：“若真是如此，我就放心了。”

    萧蓉淡淡一笑。几人因恐被人发现，都不再说话，躺在舱内，静静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