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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市,早已冷清下来。
唯一还能见证拍卖那几天热闹非凡的,是仙市外围留下来的无数帐篷包。
那些白色的帐篷,开放在周围的山坡上,像是一朵朵从泥里挣扎着钻出,挤开积雪,然后喷张开来的乳白蘑菇。
这些帐篷,好些已经空置,被凛冽的风刮破,吹进白雪,冰冻成窖。还有一些,依旧住着人,可那些行脚的商人,也正准备收拾行囊,赶往下一站。
清泉随意掀开一处褡帘,里面条椅卧床尽皆翻倒,抬脚一踢,那本就覆盖着厚厚积雪的桌面翻开,几只老鼠吱吱乱窜,桌下,露出一只人手,那手,被老鼠啃食,如同冻肉,并不出血,透着猩红。
转身出屋,那死人不知是谁,但早就死去多时,要不是余下部分被积雪盖住,结成了冰,说不定也早被野兽啃食了干净。
仙市,永远只管仙市的安宁,这些外围的帷帐不算。颇具讽刺,那边推樽掷盏,这边死生相向。
不知道多少人被永远留在了修仙者聚集的风水宝地,别说身上的宝物,连命都带不回去了。
周围还有人,顶着风雪,鬼鬼祟祟在各个帐篷进进出出,这些捡尸人,总想在死人身上,再扒拉出点值钱东西。就像当年在边城醉仙楼,后巷里总会吸引来无数野狗,在黑夜里露着发亮的眼睛,凶狠地戒备着路人,抢食残羹冷炙。
清泉径直前行百丈,站在一处帷帐前。
这帐篷有人住,里面还升着火炉,透出的热气从四缝冒出,迅速变身白雾,就像是一口烧开的水壶,蒸汽四溢。
也不等人邀请,清泉掀开帷布探身而入。
这帐篷内里宽敞,一点不显拥挤,足以放下一张床榻,一张桌、几张椅,都还不止如此,比如中间那惹人艳羡的火炉,对于风雪中的来人来说,才是最大的奢侈。
那人在睡觉,好生享受,不仅盖着厚厚的白毛兽皮,桌上的一应茶具也精致小巧,不过这细致讨巧的玩意儿,给那汉子使,总觉得是牛嚼牡丹。
清泉豪不客气,取出盖碗儿,扔进几片卷叶茶。这茶乌黑,半酵而成,经杀青、萎雕、摇青、半酵、烘焙等好几道工序乃成,喝起来涩味极少,齿颊留香,回味甘鲜。
那滚水将茶叶都泡起,然后沁润开后又落入杯底,可不管怎么吹,还是有一片沉不下去,看着突兀,清泉试了好几次,只得用勺舀出,才觉舒坦,正想美美喝上两口。
却是那男子醒转,翻过身来,看了一眼,又继续闭着眼睛睡觉,似乎早就猜到清泉会来。
清泉再喝一大口,故意把嘴吧唧出声响,“好茶!”
谁知人家听了,不仅不回答,还把头蒙在被子里。
无奈笑笑,“老四,怎么说你们这趟也赚了不少才对,这么对我爱理不理,可是你的不对了!”
那男子在被子里嘀咕,“杀千刀的!”就是不冒头。
这风花雪月四人,居然明目张胆来这仙市,多半半道截了不少人,杀人越货,正当时。
老四奎木,本就当初被清泉狠下心割了一刀,那刀口,硬是过了月余才好,没想到今天又遇上了这碰不得、骂不得的瘟丧!不郁闷才怪。
这可不怪自己,殷小婉的种魂之术,诡异无比,大老远就能感觉到奴魂的一举一动,稍微勾连,四人知道自己的处地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对于这四人来说,走到哪里都能碰到这瘟神,不骂晦气才怪。
“你爱睡就睡,我也就是借你的地儿等人,不碍事的!”清泉不好意思地笑笑。
话音刚落,一男子也掀帘而入,那瞬息间刮进来的风雪,吹得到处都是,就连炉火也摇摇欲坠,那男子立马裹紧帘子,屋里才恢复暖和,这动作之快倒不是像害怕风雪入侵,而是害怕里面的人跑了。
楚实欢喜搓手,坐在桌子对面,没想到这小子终于是憋不住,出了仙市,难道就不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
清泉等的就是楚实,这人胆小如鼠,但每日被这么一只如食尸老鼠般的人惦记着,心里总不舒坦,咬人不痛,胜在恶心。要不是自己找个机会出来,不知道楚实会憋多久才敢冒头。
楚实要杀自己,最好的地方绝对不是在人多庞杂的五行宗,而是在仙市,打草惊蛇不过是想让自己找个埋骨之所,在五行宗不是楚实不敢动手,而是怕被人发现端倪夺了朱果。可惜栓子叔一片好心,偏偏不知不觉中了人家下的套。
心里得意,也给自己倒上一杯,楚实这么多天都等了,不在乎这点点时间。
木奎再次探出脑袋,自己就想好好睡个懒觉,这人咋一个个往自己窝来,木奎想不过,气鼓鼓道:“喝茶可以啊?得算钱!”
清泉只看了一眼,木奎就打了个寒颤,缩了回去。一个杂役小子都可以这般耍横,楚实更加没把气势汹汹的木奎放在心上。
“小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截老子的事,过了,也就算了,朱果给我,至少你还可以选个死法!”
果然,这楚实冲着朱果来的。
“楚大爷,真不知道你说的啥,这猪怎么能生出果子来?”
楚实冷冷一笑,“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在这里,没人保得住你!爷爷会的死法很多,你别选错了!不然,保证你叫上三天三夜也断不了气。”
床上的木奎冒出头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敢情这两人不是一路的,什么时候见过这混球小子吃过亏,报应啊!不禁睁大了眼珠子看稀奇。
“二栓子保不住你了,那老东西死都死了,你也别再指望他!”
清泉暗暗捏紧拳头,相信楚实说的是实话,楚诚本就对杂役管事一职虎视眈眈。
没想到自己离开了五行宗,还是不能让栓子叔逃过这一劫。清泉不禁自责,在那棚屋里,对自己最好的人莫过于是栓子叔了,这种好,虽然只限于本分的提供食宿温饱。
楚实继续道:“栓老头什么都好,就是不识时务,一把年纪了还站着茅坑不拉屎!你是不知道,他最后求我,还说不用我动手,自己会跳下那悬崖!”
清泉静静听着楚实讲故事。
楚实故作惊愕,“我说,那怎么可以,您老人家一把年纪,要走到几十丈开外的悬崖边上,那得多费劲啊,太耽误时间了,我就是抗,也要让你把你抗过去,您老多让人抬举啊!哈哈”
楚实哈哈大笑,“你是没见那场面,栓老头这辈子,没享过啥福,见有人抬着自己往崖边上走,当时那感动劲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一个劲说,应该的!不用跟我一个晚辈客套,他就是不听!”
清泉很平淡,似乎楚实说的跟自己没什么关联。楚实说这话,不过是想威胁自己拿出朱果来,再他想来,杀了自己容易,可万一朱果没带在身上,可就亏大了。
楚实还没笑够。
帷帐的帘子接连被掀开,前前后后进来三个人,那走头的女人,看见清泉,楞了一愣,不过还是大方的坐了下来。
老二花锦,一看情况不对,“哎呀!大清早的,没睡醒,看东西也不利索,大姐我再回去睡一觉!”
转身撞在老三胸膛上,老三皱着眉头说:“极好!”跟着也想开溜。谁也不愿小命被人捏着,这世上几人最不愿见到的,不是阎王老子,而是面前这位清瘦少年。
大姐风无苦瞪了两人一眼,那二人识趣地不再言语,脑袋一转,钻进被窝,和木奎一道,盖着遮不住两头的兽皮,三人挤成堆,把一张兽皮争来夺去。
清泉无心理会,只是叹了口气,后悔从来没有敬过栓子叔一杯酒,但那老人的面孔,几乎能从所有反射光芒的地方倒映在自己面前。将手中的茶水洒在桌下,看着楚实,清泉说;“谢谢你!”无比的虔诚。
楚实一愣,这人不会是吓傻了吧,死到临头还谢谢自己。
“哦?”
清泉说谢谢,不过是明白了这世间不需要假仁假义的仁慈,一味的隐忍,害死的不只是自己,还有身边无辜的人。从清泉镇走来,自己本是一张白纸,这白纸上该绘出五彩,这五颜六色中,最欠缺的原来是浓郁的一抹红。
对敌人定要凶狠,狠到当初在大山里就该杀了楚实,那样,栓子叔就不会死。甚至自己在刚才来之前,还在犹豫,怎么收场,看来最好的收场就是杀人。
这懦弱的代价就是栓子叔的命!
“你不懂的!”说完,清泉摸向怀里,在楚实的期待中,摸出一枚鲜红的果子,那红,看在清泉眼里,却像栓子叔的血,让人愤怒。
朱果!
所有人都被那果子吸引,风无苦也很吃惊,想不到这小子居然有这等宝物,而楚实疯狂的眼中,都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手向前伸出,差之毫厘,就可以握在手里。
清泉扯动嘴角,拔出菜刀。
刀光划开桌面,然后一分为四,如同投掷出了四道流光,随着剖开跌散桌面直射向对面满眼惊喜的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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