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5阮二

    阮二找来的时候，清泉正在翻看那副水墨山河图。

    几月以来，除了修炼，自己不知道多少次拿出来揣摩，总觉不凡，每次观看都觉稍微有些不同，偏偏说不明、道不清。

    葬仙谷，传说是当初破天之战埋骨之所。所有被收敛安葬之人都有通天彻地之能，任何残留法蜕遗物也堪称异宝。这密卷，董师涉险窃来，辗转到自己手上，清泉就不信不是件宝贝。

    收好画卷，清泉无奈说道：“我已经说过了，我就是个五行宗的杂役，没啥本事！你干嘛非要跟我比试，哦！对了，五行宗嫡传弟子中好手如云，那什么天榜，你随便挑一个，保管尽兴。”

    那傻大个直摇头，“那怎么行！我阮二愿赌服输，既然跟苏童心打赌输了，哪怕天涯海角也得把赌约完成了才行。”

    苏童心，这个叫做阮二的人自己从没认识过，说来说起扯上了苏童心，要不是他提起，清泉也快忘了谁是苏童心。

    铁剑童心，就是当初那个坐在未央船舫里的青年，被琴晚书赶走。那晚在醉仙楼后巷截杀自己之人，也多半就是那个身份显赫的苏童心了。想那苏童心，竟如此睚眦必报，碍于颜面，自己不好再出手，这才找来了阮二，心胸如此狭小，着实让人开了眼界。

    叫阮二的这人长得呆头呆脑，“你跟人打赌管我什么事？”清泉不想与他争执，明显是受人唆使，吃了秤砣铁了心，从当初的边城一路追来五行宗，真真执着，可恰好清泉没在五行山待几天，屡屡吃了闭门羹。

    阮二想想，好像有些道理，不过碍于赌约，只能硬着头皮，“算我考虑不周，不过，也对不住了，这赌约我还是要完成，不然，哪还有脸面去见人！”

    “那你跟苏童心打了什么赌？”清泉好奇相问。

    阮二老脸一红，“猜一位姑娘的亵衣，猜对颜色为赢！”

    清泉大感有趣，这些修道之人竟也如此无聊，“那你咋就输了”

    “我猜了红色！”

    “哦？”

    “哼！别以为我傻，可是精通观骨之数，那姑娘芳龄二十有四，恰逢本命之年，不为红色，怎可辟邪！”

    “说得自己这么厉害，你怎么不直接去观人家亵衣究竟是什么颜色就完了？”

    阮二一怒，“你这人怎么如此下作，人家清白姑娘，怎么能污了，再说赌有赌规，这么一来，岂不是舞弊，胜了又有何意义？”

    阮二的一派道理，说得清泉哑口无言，没想到这猜人亵衣之事你都做得，还不许人家说说，大感冤枉，“那你是猜对没有？”

    阮二叹了口气，一脸苦相，“没有！不过即便输了，苏兄也拨了两坛美酒给我，如今那酒早就变成尿撒了出去，所以与你这比试你答不答应都得比完了事。”

    这逻辑，听起来不差，“不是红色，那姑娘究竟穿的什么颜色？”

    阮二挠头痴笑着，居然呵呵笑出声来，扭捏着说：“没穿！嘿嘿”旋即察觉失态，“咱们这就出去比过，为何老扯这些无关的！”

    清泉不知道说什么好，这阮二脑袋太梗，明明被苏童心下了套，还毫无察觉，试探着问：“那咱们比划一二，点到为止，不用伤了和气，可好？”说实在的，自己这几月进步飞速，也有些手痒，跟人切磋一二也好。

    阮二正色：“那怎么行！我阮二比斗，向来全力以赴，既是尊重敌手，也不愿束手束脚，不然怎会尽兴，不可不可！”

    刚才还谈得正欢，没想到这阮二一提比斗，立马就是换了副面孔，容不得半点商量。苏童心也不知道哪儿找来这么个货，两坛酒水，保管自己跑到天涯海角，这阮二都会风尘仆仆一路追来。

    阮二拉着清泉一路出了棚屋，那热络劲儿，外人见了，还以为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就差喜极而泣，完全想不到两人是要去决一生死。

    “阮兄！这里好，就这里吧，能不能把手拿开！”

    阮二看看周围，地处山崖，一番思索后点头，“确实不错，等你死了，我把你尸首扔下山崖，免得有人寻我麻烦，只是，可就得委屈你了！”

    明明心有算计，可从阮二口里说出来，总觉得有些傻乎。

    芒种。

    “春争日，夏争时！”早过了草长莺飞，也怪五行山太高，山外早就炎热，而山上还可见积雪，虽也在消融。

    阮二退开几步，运足气势，“百兄！我阮二比斗起来从不留手，即便以通脉修为欺你，不过，你可放心，你若死了，往后每年，阮某必定在祭日给你洒杯黄酒！”阮二脑袋一歪，“今天是何日来着？”

    清泉忍不住脚下一滑，这阮二实在是极品，正要说明，却见阮二大刀在握，双手前劈，那灵力灌注的刀芒长出刀锋一丈有余，劈头盖脸就砸了下来。

    清泉扭身避过，却不见阮二后续，那傻大个停手，“忘了说了，不好意思，我出手不事先打招呼！”这话说得堂而皇之，让人气绝。

    “还说你只是杂役，当我阮二是傻子么”阮二边攻边言语，明显并不费力。

    通脉境，自己才开府，半年时间也不见灵气化液，只不过圆润许多。清泉自不敢大意，菜刀在手，左右抵挡，虽不忍心下杀手，但磨砺的机会实在难得。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两人憨斗，几招过去，还都只是试探，其间阮二还频频赞叹，这百姓小子，气运悠长，虽无太棘手的战技，却妙在多变。

    “小心了！”阮二觉得不过瘾，使出家传刀技，大开大合，那刀锋犀利，卷得周遭草木乱世横飞。阮二的功法，疯起来同阶之人都忌惮三分，完全是不惜己命。

    那横切而来的长刀，直砍向腰间，清泉迎着菜刀面抵住，震得虎口发麻，想这阮二家学渊源，一身本事真不是嘴上说说。

    阮二面有得色，一招一式极为干脆，毫不拖泥带水。力劈重山一式，如灌日长虹，罩着头顶下来，这一刀避之不过，凝重上撩，叮当异响，却是阮二的长刀上扬，退了两步，有些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这小子不过区区开府，勉强抵住还说得过去，能震退自己，万万不是开府能够办到，往往境界高上一筹，比斗都是碾压，任他人战技如何精妙，在绝对的势力面前，都不过是跳梁小丑。

    阮二看着自己刀口，一刀硬拼，居然有了缺口，“你那是什么刀？”自己的刀可是灵器，断不该如此不堪。

    清泉调息血气，这一记硬抗可不好受，要不是叠刀之技熟练，迅雷不及掩耳连出两刀，切在一处，断然不会挡得住。

    “菜刀！切肉的。”

    阮二摇头不信，收起大刀，却重新摸出一把打铁锤，“这才是我的趁手兵器，只不过样子难看，不好意思拿出来！看你还挡不挡得住！”

    阮二叱咤一声，再次逼近，呼啸的风声随着打铁锤砸下，本就不屑取巧，有了趁手兵刃，阮二顿觉过瘾，打得虎虎生风，大呼痛快！

    可就苦了清泉，重兵器配上阮二厚重的灵气，让自己根本不敢硬接，每次侧缝交击，都需要至少叠下两刀才抵挡住闪身的间隙。

    那阮二不管不顾，见清泉居然滚上身来，用锤柄向下猛敲。即便自己割在对手胸口，也必然受创，清泉绕着阮二的熊腰迂回，终于还是被锤柄敲在后背，那阮二身上的土黄阵罩泛起，即便自己以命相搏，也讨不到好。

    强压下一口热血，还好，这身体居然能受通脉一击。

    阮二咧嘴一笑，“小子！你再快，也得先割破我的防御才行！”

    阵罩有软肋，清泉边疲于应付，边寻找，那阮二有意无意收起左手臂，不露出腋下，别说被他击中，光是如雷霆般的锤风，就割裂自己衣衫，狼狈不堪。

    清泉瞅准时机，发力窜近，作势要点在那阵罩的腋下之处，阮二面露慌张，急忙把手中长锤当着盾牌挡在左侧，可瞬息间，清泉却不攻，菜刀横转，抹在阮二左胸乳中穴，心中不忍，那刀光只是划破衣衫，搭下一缕破布，可阮二的结实的一锤实实砸在了自己肩头。

    清泉跌出两丈，躺在地上不动，这一刻，感到自己的世界天旋地转，再也站不起来了。深刻的感到肩膀传来的痛楚，半边身子痛到再无知觉，那顿挫的一锤，灌注灵力，吹枯拉朽般让杀伤之力在自己体内肆虐，那痛，就如一根毒藤将他浑身捆绑让他无法动弹。

    阮二翻翻自己胸前搭下来那缕布条，撒手，又耷拉下去，还是露出尴尬的乳头。沉默半响，“你是怎么发现的？”

    清泉连身子都翻不过来，哪里有兴趣去回答，只是闭目调息。自己的六识在生死一刻帮了自己。所有的阵罩都流经血脉，谁也不会想到清泉的六识能强大到看见人体内灵力运转，谁也想不到阮二的软肋命门在胸口，只有自己看见，阮二的灵力在那里汇聚，再扩散，像一只吞云吐雾的怪兽。

    阮二颓然，“我输了！”没想到自己栽在一个小小五行宗杂役手里，要不是人家留手，谁死谁生还难说。

    这赌约完成不了，只怪自己无能，至少自己去做了，阮二失落转身，却是那女子急奔而来。

    “清泉哥！”

    苗笑笑，翻起清泉，将他平放在地上，就像当年三人在栖息草原遇见幽夜狼群，那时的清泉就这样躺着等死。

    清泉努力睁开眼睛，笑笑精致的小脸看在眼里，“丫头，你怎么来了？”

    清泉在笑，伸手想去摸摸那张有些模糊的脸，却听她说：“对不起！清泉哥，我来晚了，你不该这么痛苦！”

    苗笑笑开始哭泣的脸，就像当初用破布疯狂去堵自己肚腹上的血洞一样无助，无比真诚。

    随后苗笑笑推出一掌，击在清泉胸口，风属性的功法运转，带着清泉的身体翻滚着跌下山崖，那里，莫知白也如同垃圾一样被震飞下去过。

    清泉嘴皮哆嗦着还在说，“笑丫头，你怎么瘦了”可惜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听到。

    苗笑笑站在崖边，那哭声越来越大。

    就像不知道当初的救命恩人如今怎么会痛下杀手，可能，那是一段必须要抹除的痛苦记忆，也可能，从第一次害怕被清泉夺去了进莲台秘境的希望，就开始就种下了念头。那是一个谎言，这谎言让自己不干净，除非清泉哥死了。

    相隔几丈，阮二听那哭声，却又觉得是笑声，怎么都想不明白，这女子明明与那百小子熟识，还引自己寻来。阮二慢腾腾地走下山，难得动脑筋去管这些糊涂账。

    阮二走着，胸口那块破布上下翻动，露出私隐，说不出的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