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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形容日子过得艰难,说那叫度日如年,莫知白的凄惨,何至如此。不过,他想得最多的不是年月的问题,而是自己是该死,还是继续比死还痛苦的活着。
山洞中,莫知白已经习惯了黑暗,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只在于前方竖直向上的洞中弯曲顶部,有没有有规律地折射一点点微光。
正是靠着那一点点光亮,自己才能想象外面的世界,那个家一样的五行宗该是正好欣欣向荣。
这是一条石壁孔道,出口有多远,径伸有多长,对于莫知白来说都不重要,反正两头都高高翘起,自己爬不上去,能活动的空间不过长短五六丈而已。
几乎不可想象,对于曾经的莫知白来说,双脚一迈就能过的高度,对如今的自己来说,比登天还难。
一声巨响,震动得洞壁上的石头纷纷落下,有东西从洞顶砸下来。莫知白恍然大悟,原来越过面前的竖直一段石道,就能去到地面,自己居然离外面的世界如此之近,又如此遥远。
莫知白饥肠辘辘,不过还是等落下的那东西没了动静,才慢慢挪动着靠近,不是自己不想再快点,而是自己爬不快半分。
枯木杂草裹着,那玩意儿像一个巨大的蛋壳。如果真是个蛋,自己就能饱餐很久。莫知白兴奋地开始剥开树叶枝条。两只手掌显得无比笨拙。早在摔下山崖时,就折断了所有指骨,如今长好,全部僵死不能弯曲,五根手指反向弯曲向手背,在手背心那里凹成一个小碗。向上弯成的碗状,莫知白就是用这样的手掌,去接头顶上方钟乳滴下来的水解渴吊命。
出人意料,里面裹着的,是一个昏死的人,这人嘴角溢血,涓涓不停。
莫知白拖着着躯体凑近,然后把自己的双脚摆得舒服一点,用嘴对准那人流血的脸颊,吸了几口,又在那人脸上舔。
也许是这粗鲁的动作让那人觉得脸上麻酥,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人是鬼的莫知白,又倦怠地闭上。
那眼神透着光亮,有少许不解,更多的是失望,跟自己当初坠下山崖一样。
莫知白停住舔吸,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自己是人,不是畜生!居然因为饥渴,在做那生喝人血的作呕之事。
羞愧、惶恐地爬向角落,这人滚落下来,前方的坑道被撞得开阔不少,有一道光,正好穿透而进,照在不知生死的那人身上。
长久的黑暗生活,让自己有些怕光,在角落里,莫知白用两只僵直得像煮熟了的鸡爪一样的两手捂住眼睛,一边等待,一边又忆起自己痛苦的遭遇。
看着自己的两条腿,如果那还算是腿的话,其实已经是连在自己下半身的多余腐肉,而后被经常爬行的自己碾磨成了饼,肚腹之上,切破丹田的伤口久不愈合,前些日子还好,天气转暖,开始化脓,再用手颤抖着摸在脸颊,在山石上搓烂得面目全非,没人相信,这个浑身腐臭,丑陋不堪的人,就是当初五行宗风头一时无两的莫知白!
莫知白想死,又心有不甘。可笑自己从高高的山崖被人像死狗一样扔下也没能死,那人不知道,自己的心脉天生在右,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还没有死掉。
曾经的莫知白死了,那个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那昏死的人在动,慢慢在一堆干枯枝叶中挪动,再是轻微,也压断无数枝条,声音清脆。莫知白想了想,爬向顶上落下的水滴的地方,然后仰着头,等着一滴滴下来,滴在自己的手背。
足足半个时辰,盛出小口,莫知白小心地爬过去。那人还没醒,只是睫毛在跳动,莫知白让自己手背上的水流进他被掰开的嘴唇,等他饮干,自己再舔舐手上残留的水渍,清甜无比。
清泉喝下,开始醒转,又再闭眼一阵,理理混乱的思绪。
那山崖而下有多高,自己不清楚,那坠下的时间,足够自己去回忆关于苗笑笑一切过往。随后,自己的失落在被重重的碰撞中停止,清泉记得,那是个大大的鸟窝,大到自己如果是窝里的一只蛋还只占了一角,什么飞禽能有怎么大的窝,只有五行宗所养的迦楼罗鸟,然后,自己一路不停包裹着滚下,直到昏过去。
再睁开眼,脑后那只黑白蝴蝶不紧不慢地飞起,拍着双翅,跟没事儿一样沿着那道光束飞出去,开始去寻找雨露。
清泉收回目光,万分惊愕,说道:“知白仙长是你吗?”
莫知白拼命地用破烂衣服遮住自己的脸,慌忙蠕动着后退,说着:“不是我不是我!”
清泉不再说话,莫知白蜷缩在角落里咽呜,像是见不得光的邪物,可即便变化再大,也躲不过自己的六识,这人,就是当初引自己上山的嫡传弟子莫知白!
莫知白认不出自己这个跟随他上山的杂役,也不想还有人认得出他自己。
谁会想到如今落得如此凄惨,残缺着跟野人一样困在这石洞里。
清泉默默运转功法,还好,左半身子剧痛,说明还有自觉,摸出银针扎下,清泉坐起来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角落里的莫知白饿了,开始在一堆落石中翻找,艰难地翻开一块大石,居然盘着一条两指大小的青蛇。五行宗的天气还不够暖,这蛇才从冬眠中醒来不久,莫知白发出奇怪的笑声,捡起石块,用力砸在小蛇尖尖的脑袋,直到血肉模糊,才开始从头开始撕下蛇皮。
露出来的蛇身雪白,还在蠕动盘卷,见那人还在调息,莫知白毫不客气地开始嚼起蛇肉,那声音清脆,如同在享用世间最美的佳肴。
清泉睁眼,恰好莫知白啃食得差不多,正发愁这不长不短的蛇皮能干点啥。
“知白仙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是莫知白!”莫知白吼道,可太过用力,肚腹上的血水又开始沁出,“莫知白早死了!我就是在这山洞里吃着蛇虫鼠蚁的残废。”
这种从天上掉在地底的落差,放在谁身上都承受不了,清泉转而问道:“这位兄长!请问莫知白少侠,是怎么死的?”
莫知白看了一眼这少年,痉挛着痛苦,狰狞说到:“那是年岁刚过,莫知白出关,被人易容成师兄连路遥,邀约到后山来仪亭饮酒,却被下了药,打成重伤。”
“谁?”五行宗的龌蹉居然如此明目张胆,清泉忍不住相问。
莫知白摇头,“打伤他的人是谁不知道,不过废了他丹田,将其扔下山崖的却是一位女子,而那女子不过十三四岁,还是宗主的关门弟子,最可笑的是,那女子,还是莫知白当初带上山来!你说可笑不可笑哈哈”
莫知白笑出一身血来,那些血,即使在黑暗中也腥臭无比。
不用多说,清泉也知晓那女子是谁了,不免想到,怎么如此,苗笑笑才多大,为何如此阴毒,那个怯生生的丫头和这个满腹歹毒的女子,哪个才是真?
或许当初狼王会追,就因为这小女娃有诡异,只是谁也想不到。
“你看!那莫知白死不瞑目,就葬在这山洞深处!”莫知白幼稚的编着谎言。
“嗯!莫少侠他为人意气,断不该有此结局,而那些下作之人通通该死!”清泉说这话,痛心莫名,既是为了莫知白抱不平,也是对苗笑笑的寒心。
莫知白眼睛一亮,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的赞美,痴痴重复着说:“通通该死!通通该死……”像是夙愿已成,欣慰开怀。
“这是什么石洞?”
莫知白很久才答:“不知道,这洞里有古怪!我前日听见过龙吟之声传来!有多深,我也探不出来。”
“哦?”
清泉站起身子,活动全身骨肉,发出噼啪接骨声,像是全身骨头,都又重新接好,恢复如此之快,让人大感意外。
“兄长!我去探探再回,然后带你回家!那下作之人的恶行,也一定为你昭揭!”
清泉说着,莫知白全身的脓血,想下手施救都找不到块好的地方,而且都是老伤,实难恢复,不过即便莫知白要死,也不该死在这里,至少要葬在五行宗山顶的墓穴里。
伸手一指,恰好黑白蝶儿落来,腆着圆滚滚的肚子捭阖双翅,清泉不由在想,自己从如此高的山崖摔下,正好落在这迦楼罗鸟所筑的窝里,会不会太巧,这一无是处的蝴蝶,莫非真如慧痴和尚所说,是那变化的异数,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
清泉看了看毫无反应的莫知白,“兄长,等我回来。”说完一跃而过,快速钻进石洞深处。
莫知白看着,那竖直的石道,对于自己来说仿佛天堑,对别人来说却是如此轻而易举。曾经的自己,也能做得这般轻巧。想到这里,心里又泛起凄苦。
要回去麽?然而,回去又能怎样?
莫知白从来没有想过除了发泄出自己心中的怨气后,以后还能干点什么。
看着手中不长不短的蛇皮,莫知白一直在想着,这玩意儿能干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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