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之江的初秋没有一丝凉意，肆虐的“秋老虎”带来滚滚热浪，太阳似乎要把柏油路烤化。正值某国际经济论坛期间，这是之江市有史以来举办的最高规格的国际性会议，满城24小时不间断的巡逻力量证明了会议的重要性。

    高睿是众多安保人员中的一个，这是她从警官大学毕业三个月以来接到的第一项任务。此刻，她正和大学同学沈跃然一起坐在巡逻车里接受着烈日的炙烤。虽然三班倒的勤务模式把这群初出茅庐的菜鸟累得够呛，高睿还是每天精神抖擞地去上岗，她的动力来源便是沈跃然。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能够和他分到同一组，终于不必只能偷偷看看藏在钱包里的她和沈跃然、苏雯的合影来排解内心深处那点非分之想了，那张合影是大四毕业前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照的，沈跃然站在她和苏雯中间，尽管都是笑靥如花，高睿分明觉得自己像是同新郎新娘合影的宾客，浑身上下散发着高瓦数电灯泡的光亮。这一个多月每天能够和沈跃然并肩坐在巡逻车里，近距离看着他严肃认真的样子，高睿告诫自己千万要忍住，绝不能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

    高睿和沈跃然的岗位在市中心的绿湖公园一带。绿湖景色宜人，是之江的标志景点，也是安保的核心区域，出不得任何差错。面对职业生涯的第一项任务，沈跃然显然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精力，武装巡逻再累再烦，他总能一丝不苟。在高睿看来，这又是沈跃然的一大优点，她打心眼里佩服并喜欢这个清秀的男生，可惜他再好，也永远都不会是她的。每次想到这个，心里便涩涩的，沈跃然和苏雯可是校园情侣模范，旁人唯有羡慕。

    老戴把巡逻车停在执勤点旁，转身问他们两个：“你们俩谁先跟我去巡逻？”

    高睿刚想主动请缨，被沈跃然占了先：“师父，我去吧。高睿，你去执勤点等我们。”

    高睿等到巡逻车开远了才进执勤点。一坐下，她便忍不住拿出钱包，痴痴地端详起那张合影来。这是她唯一一张可以“合理”拥有的沈跃然的照片，得倍加珍惜才行。她正心猿意马，桌上的对讲机忽然响了起来：“指挥中心指令，绿湖公园码头向东一百米处有精神病人肇事，请立即处置！”执勤点离事发地点不到五十米，高睿没来得及多想，仗着自己人高腿长，也不管老戴呼叫自己等着巡逻车，抓起警棍冲了出去。

    果然，一个上身赤裸的年轻男子正挥舞着一根铁链猛砸公共电话亭，口中还念念有词。围观群众见到高睿，纷纷向她招手：“警察来了，快，抓住他！”

    面临真正的危险，高睿却临场傻了眼，之前的冲动瞬间化作了空白，所有学过的技能都不见踪影。她愣了一会儿，才慌里慌张地大喊了一声：“住手！”

    男子停止打砸，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空洞而狂暴的眼神令她不寒而栗。她下意识地抽出了警棍，不料这个动作极大地刺激了对方。他吼了一句“看招！”，舞着铁链朝她冲过来。

    高睿彻底乱了阵脚，只觉得腿和胳膊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拼命告诉自己，众目睽睽之下切莫丢脸，却怎么都控制不了自己的肢体，只能边后退边防卫。只是几秒钟而已，锁链狠狠砸中了她的胳膊，一阵麻木，她好像感觉不到胳膊的存在了，警棍飞出老远。

    男子怪笑着步步逼近，“老妖婆，没处跑了吧？”

    高睿只能继续后撤，被码头边的台阶绊倒在地，倒给了她躲避的机会。她抱住头一个翻滚，躲过了正面袭击，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时，惊恐地看到对方扔掉铁锁，掏出了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

    “妖怪，我要消灭你！”男子吼叫着把她逼到了游船售票亭的墙根处。

    高睿背靠售票亭的墙壁，死死抓住了男子的手腕，精神病人的力量实在太大，没一会儿她便体力不支，只觉得身后的墙壁仿佛是在推着她迎向刀尖。她眼睁睁看着刀尖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鲜血一滴滴落在灰色的警服上，把衣领染成诡异的深褐色。无边的恐惧笼罩了她，疼痛已经变得微不足道，她呼吸困难、无法思考，心跳仿佛随时都会停止。正当她以为自己此生就此了结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飞扑过来，一个利落的锁喉将男子摔翻在地上。刀“当啷”一声掉了，高睿跌坐在地上，捂住脖子，大口大口地喘起了粗气。

    男子被沈跃然死死压在地上，一边挣扎一边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老戴带着增援的人一拥而上，把人铐起来拖上了警车。

    “高睿，高睿！”沈跃然的声音把高睿从虚无中唤了回来，“快起来！”

    高睿丢了一半的魂被唤了回来，一时间电台噪声、警笛声在耳畔此起彼伏，她看了眼满脸焦急的沈跃然，忽然像是被抽走了筋骨，浑身一阵瘫软，失去了知觉。当她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门诊的担架床上，脖子已经包扎好了。

    “没事了，只是一点皮外伤，胳膊也没大碍，休养几天就好了。”沈跃然清秀的脸庞出现在她视线里，“我送你回培训基地。”

    高睿却只是直愣愣地瞪着沈跃然，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回到了婴儿状态。

    沈跃然又重复了一遍：“走吧，我送你回培训基地。”

    高睿突然抓住了沈跃然的胳膊，一言不发，却是泪如雨下。

    “你怎么了？”沈跃然被她吓了一跳，想挣脱又不好意思，只好任她抓着。

    高睿抽噎了几下，一下抱住了沈跃然的腰，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胸前，任眼泪肆意流淌。沈跃然整个人都僵住了，嘴上连说着“别这样”，尝试推开她却怎么都推不开，只好随她把眼泪鼻涕擦了自己一身。

    高睿尽情地哭了一通，渐渐恢复了神气。她从沈跃然胸前抬起脸来，看着他蹭满了自己眼泪鼻涕的警服，差点悔恨羞愧而死。她深深低下头去，再不敢正眼看沈跃然。

    回到培训基地宿舍，高睿急匆匆地走在沈跃然前面，生怕被他看到自己尴尬的脸色。刚上楼梯，就见苏雯快步冲了下来，一把抱住了高睿：“真是吓死我了！要真出了事，让我们怎么办？”苏雯的热情反倒让高睿有些不自在，她回想起刚才在医院死死抱住沈跃然的一幕，莫名地嫉妒起苏雯来。

    “高睿，你必须答应我，从此以后都要谨慎行事。”苏雯盯着她，眼中些许泪光闪烁，“咱们说好了的，这辈子要在之江一起创造属于我们的美好未来的！”

    高睿的思绪被带回毕业前一天的那个夜晚，她和室友苏雯、许梦静、周瑶一起坐在广场边的台阶上等着男生们，初夏晚风微凉，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的清甜。没一会儿，沈跃然、吕庆、秦海洋提着大袋的饮料和零食来了。秦海洋热情地给女生们分了饮料，一手搂着女友周瑶，一手举起可乐大声说：“来，为我们即将一起奔赴之江干杯！”

    许梦静起身揽住了男友吕庆，带头应和道：“咱们七个人，这辈子都要在一起！为了将来的无数个四年，干杯！”

    高睿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用力握了握苏雯的手：“我答应你！”

    苏雯冲着沈跃然说：“跃然，你也要答应我！”

    沈跃然连忙回答：“知道了，再坚持二十五天就熬出头了。”他刻意把高睿的X光片袋子挡在了自己胸前，生怕被苏雯看到衣服上风干了的鼻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