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回首往昔

    苏雯去上晚班了，宿舍里静悄悄的。父母照例打来电话，高睿同他们寒暄了几句，只字没提受伤的事。虽然是胳膊挨了一下，她更觉得好像是脑袋被砸坏了，抱着沈跃然哭泣的场景不时地在她脑海里闪回，挥之不去。他很瘦，她甚至感觉他的胸膛过于单薄了。她闭上眼睛，轻轻抱住自己的胳膊，仿佛怀中的依旧是沈跃然。就在她陶醉在遐想的世界里时，门铃响了，吓得她跳了起来。门刚开，许梦静便拉着周瑶蹿了进来。

    “高大睿，枉费你这人高马大的身板儿了！”许梦静进屋就嚷开了，“可千万别说你是警官大学毕业的，这就给你干趴下了，对得起咱警体老师吗？”她的小个子里总是蓄积满了能量，像一枚朝天椒，看着不怎么起眼，却能呛得人眼泪直流。

    周瑶瞪了许梦静一眼：“行了，静姐，你再嚷，对面楼都能听到了！”她把一兜香蕉放在书桌上，轻声轻气地问，“苏雯得明天下班呢，今晚我陪你吧。”

    周瑶总是那么温柔贴心，高睿着实感动了一下：“静姐，瑶瑶今晚就借我了呗！其实我今天最后悔的就是四年里都没好好跟你这个体能女王练跑步，打不过至少还能跑得过。”

    “都这样了还嘴贫！”周瑶笑了，“早点洗漱休息吧。”

    夜深了，周瑶早已睡去，耳畔唯有空调运转的声音。高睿却睡意全无，只要一闭眼就自动浮现出沈跃然的身影。她辗转反侧了许久，爬起来拿出了钱包。坐在书桌前，她就着窗外的路灯光端详了许久三人的合影，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沈跃然的脸。终于，她咬了咬牙，把合影反过来塞进了钱包最里侧的夹层。

    苏雯和沈跃然刚好是对班，这段时间真是可怜了他俩，明明就住楼上楼下，见面却成了奢望。苏雯一早就上岗去了，高睿开门见是沈跃然，竟然愣在了门前。他怎么会主动来找自己？她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心率似乎都有些不齐。彼此沉默了许久，高睿下意识说了句：“苏雯还没下夜班呢，你忘啦？”

    “我不找她。”沈跃然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能先让我进来吗？”

    高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局促地笑了笑：“快请进吧。”

    沈跃然递给她一瓶药：“医院开的，落我兜里了，不好意思。”

    高睿接过药道了谢，等着他告辞，他却偏偏不走，摆弄起苏雯床头柜上的小玩偶来。他穿着白色汗衫和迷彩休闲短裤，干净又清爽，沙滩鞋有些旧了，露着修剪整齐的脚趾甲。他原本白皙的皮肤晒黑了不少，胳膊和腿呈现出两截色。高睿不敢太过明显地端详他，仅仅看了几眼就觉得脸颊发烫。谁都不说话，屋里的气氛莫名地诡异起来。

    “苏雯起码还有半小时才回来呢。”高睿终于憋不住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他丢下玩偶，抓了抓头发，清了清嗓子，下了很大决心似地说，“高睿，我今天来，是想打听些事，你别告诉苏雯……”

    高睿明白他要问什么了，松了口气：“不放心她和李想一组？你绝对是杞人忧天，四年都过来了，还担忧短短十来天？李想这家伙是我高中同学，我对他太熟悉了，他呀，就是一三分钟热度的大少爷，凡事又爱赌气罢了。苏雯才瞧不上他那样的，她对你，我敢说拉一卡车李想来都没用！”

    可是沈跃然丝毫没有得到安慰，阴沉着脸问：“苏雯平时和你关系最铁了，她对你说过她到底是怎么签来之江的吗？”

    高睿顿时一阵心悸。苏雯就差把她当做倾诉树洞了，她怎么能不知道。可苏雯千叮咛万嘱咐过，无论如何不能告诉沈跃然。她只能故作惊讶：“苏雯不是跟你过来的吗？”

    沈跃然似是而非地说了一句：“是么？”

    “瞧你这话说的，许梦静都从津州那么大老远的地方跟着吕庆签来了！”高睿假笑道，“咱们可都得谢谢这次安保任务，之江缺警力，才有这千年难得的好政策。”

    “不一样，吕庆本就是之江户口。”

    “可苏雯爸爸是英模啊，不得照顾英模子女吗？”高睿为了掩饰内心的慌张，声音都高了八度，暴露了浮夸演技。

    沈跃然其实早就想到了，从高睿嘴里是问不出什么来的。他今天是下了很大的勇气和决心来找高睿的，其实他的自尊心根本不允许他这么做。但他憋在心里太久了实在太难受，希望能够找个机会说出来。可即使知道了真相又如何？也许会让自己更加憋屈而已。他怎么忘得了招聘说明会后那些惴惴不安的日子，他所有的骄傲、自信像是被丢在地上的废纸，任人踩踏。

    招聘会那天天很冷，省公安厅来的人在暖气不足的平房教室里简短地介绍完分配政策，急匆匆地宣布散会。沈跃然一路浑浑噩噩地走到图书馆门口，坐在台阶上发呆。他和苏雯约好的，招聘会结束后在这里见面，可是现在，他却十分害怕见到她，怕被问能不能带她去之江。

    他没等到苏雯，却被李想撞见了自己失魂落魄的样子。他极其讨厌这个总拿鼻孔瞧人的大少爷，单是觊觎苏雯多年这点就够糟心的，“老乡老乡，背后一枪”，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老乡你愁什么呢？”李想看到他怅然若失，就莫名地幸灾乐祸，“能留省城还不高兴了？”

    沈跃然无心搭理他，黑着脸不说话，耳畔忽然响起苏雯姑妈的话：“雯雯爸爸已经不在了，她妈妈将来肯定是跟着她生活的，最好你能过来。如果要她跟你走，雯雯是大城市的孩子，只是去你那个小县城的话，我们肯定是不答应的。”他不由地叹了口气。

    李想明知故问：“没想好要不要带苏雯走？”

    沈跃然眼都不抬地回答：“这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了。”

    李想弯下腰，拍着他的肩膀说：“按政策，你是非之江籍生源，只能签你本人，带女朋友就别想了，所有你是没能力带她。四年了，我一直都搞不明白苏雯到底看上你什么。论相貌身材，我不仅不比你差还高你那么一点；论家境，听说你家是开面馆的，我家呢，有个纺织集团，燕都沪州甚至纽约都有生意。说到底还是她太年轻，见识不够，她还不明白，就你这种条件的男生，充其量就是个还算合格的校园男友。一旦出了学校，三好学生，你有什么资本给苏雯想要的生活？”

    沈跃然被李想说得哑口无言，强烈的自尊心又使他怒不可遏，他“腾”地站起来，举起拳头就要朝李想的脸砸去。就在拳头就要落下的瞬间，理智还是占了上风，打架是警校最大的忌讳之一，眼看离顺利毕业就差几个月了，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因为打架被处分，可就太得不偿失了。他悻悻放下了拳头，低声吼了一句：“现在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请你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李想自觉退了两步：“怎么，我说的不对吗？你有能力带着苏雯去之江吗？”

    “跃然！”苏雯一路小跑而来，终止了两个男生之间的争执。她见到李想，露出一丝尴尬。李想明着暗着追求她的事路人皆知，也令她烦不胜烦。

    “苏雯，你们省厅招聘会也结束了？”李想立刻收起了挑衅的表情，笑呵呵地问。

    苏雯欲语还休，沈跃然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不友好地瞪着李想：“少插手别人家的事，干你该干的去吧。”说罢，他拉着苏雯进了图书馆。

    “行，我先走了。”李想仍然笑嘻嘻地，朝苏雯挥挥手，“苏雯，有事尽管随时开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