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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睿在太平间找到了哭泣的沈炜。曹美娟的遗体盖着白布单,几乎看不出人体的轮廓。她被疾病折磨得太痛苦,癌细泡无情地侵吞了进入她体内的全部营养,只留给她一具干枯的躯体。现在,她静静地躺着,终于不必再忍受无穷无尽的疼痛。高睿拿出手机,含着泪拨通了苏雯的电话:“苏雯,沈跃然的妈妈……去世了……”
苏雯怔住了,沉默良久才小声问:“什么时候没的?”
“没多久。”高睿说,“你快来医院吧。”
苏雯吞吞吐吐地说:“高睿,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高睿吃了一惊,“沈跃然出差去了,不知道什么能赶回来,你要再不到场,恐怕不太好吧。”
苏雯微微叹了口气:“我和沈跃然已经没关系了。”
高睿手一抖,差点掉了手机。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苏雯和沈跃然,当年是多么羡煞旁人的一对校园模范情侣啊,怎么就这么轻易地散了?听筒里静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嘟嘟”的忙音。苏雯挂了电话,高睿再打,她便不再接了。缘分已尽便是如此,再美好的曾经都只是过眼云烟。
高睿帮着沈炜忙前忙后,直到半夜才终于联系好了第二天出殡的事。沈炜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动情地说:“小高,真的太谢谢了。就我们家现在的境况,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还得了这份人情了。我和跃然两个大老爷们,也真是够没用的,我们真是尽了心、尽了力地想要救他妈妈,还是没救回来。”
高睿连忙摇头:“叔叔,你千万别说这些话。”她有些哽咽,“阿姨熬得太苦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所以叫她去天堂享福了。叔叔,你一定要多保重,今后的日子还很长,你健康平安,沈跃然才能安心工作。”
“对,你说的是。”沈炜擦了擦眼睛,为自己打气,“跃然妈妈这一病,我们可欠了亲戚朋友不少钱,跃然还没成家,我可得全力以赴把面馆继续开下去,也算是给孩子减轻负担。”
听沈炜这么说,高睿放心不少,他还有努力生活下去的动力,他们父子俩一定会走出阴影:“叔叔,你快回去休息吧,还有4个来小时殡仪馆的车就要来拉了,得抓紧睡会儿,可别累垮了。”她把沈炜送出了医院,自己却毫无睡意,便又回到了住院楼前的小花园。紫藤长廊上的藤条早已枝繁叶茂,将长廊变作纳凉的好去处,高睿记得曹美娟最后一次离开病房时,在长廊下坐了很久。那时候紫藤还没有萌芽,红梅才刚长出花骨朵,冬去春来,万物复苏,曹美娟的生命却恰好相反,令人万分唏嘘。
忽然,她发现不远处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他正默默地抽烟,细微的火光忽明忽暗,深夜里有几分诡异。她悄悄走上前去,发现那人竟是沈跃然。她在身边坐下来,轻声说:“老沈,你怎么才来?”
沈跃然拿烟的手不停地颤抖着,昏黄的路灯光照在他瘦削的脸上,依稀能够看到他满脸的泪水:“我来晚了,我来得太晚了……高睿,我没脸见她,没脸见我爸,我就是个逆子啊!”他捂着脸,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号啕起来,“我妈这些天一定很惦念我吧,她就我这么一个儿子,可我却没能为她送终,她若是在天有灵,会不会一直怪我?我真百无一用啊,做不了好儿子,也做不了好男朋友,我这辈子还有什么资格去爱和被爱?”
高睿听他说着,也不住地落泪,这段时间,她看着曹美娟一点点衰弱起来的,医学就算再发达,病魔终究还是占了上风;也看着苏雯如何一点点疏远他们,直到恩断情绝。她觉得自己彻底看清了生活残忍的真面目,没有一丝一毫的爱和同情。初夏的深夜静谧无声,清凉的微风穿过长廊,穿透她单薄的衣衫,她觉得手脚冰凉,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老沈,你最近究竟去哪儿了?”她终于问出了这句憋在心头好久的话。
沈跃然把头埋在臂弯里,趴在石桌上一动不动,不知是真没听见还是装的。
高睿叹了口气,心想,看来的确是不方便透露信息的任务,那还是不问的好,便就此作罢了,只是友善地提醒他:“沈跃然,出门外在一定要注意安全,你爸爸现在可只有你一个了。”
沈跃然抬起脸来,默默点了点头,说:“高睿,你为我们家做了这么多,我却连句谢谢都还没对你说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还你这份情的机会了。这么晚了,你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你也要多保重,我们后会有期。”
高睿品味着“后会有期”四个字,心里格外不是滋味。曹美娟不在了,她和沈跃然之间算是断了联系的纽带了。即使他已经和苏雯分了手,也不会把感情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她不禁为自己的动机不纯感到惭愧和可笑。“你也多保重,我们后会有期。”她站起身,拍了拍沈跃然瘦削的肩膀,转身离去。
从医院太平间到殡仪馆的路并没有想的那么顺利,沈跃然又打了无数电话,走了不少弯路,才终于抱着母亲的骨灰盒踏上回乡之旅。离开之江那天下午,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阴云密布,狂风裹挟着电闪雷鸣而来,瓢泼大雨很快倾泻而下。沈跃然抚摸着骨灰盒,暗自垂泪:“妈,你别怕,咱们要回家了。”
沈炜在曹美娟坟前放了一串鞭炮,抱歉地说:“对不起,美娟,我把咱们住了二十五年的房子卖了,没能让你再看一看满阳台的绿萝吊兰。屋里一直都是你离开家去医院那天的样子,除了你,什么都没缺。可惜现在我们都回不去了,全是为了给你治病,你会原谅我的对吧。不过炜娟面馆还在,会一直都在,除非哪天我老得实在干不动了,到那时,估计离咱俩再团聚的日子也不远了。”
沈炜的老房子卖了个不错的价钱,本想用这笔钱接着给曹美娟治病,现在已经不需要了,他先还清借的债,还剩下二十万全部打给了沈跃然。
沈跃然不肯收:“爸,房子没了,你住哪儿?总得再买套小的吧?”
“面馆不是有个阁楼嘛。”沈炜说,“你妈不在了,你也很少回来,我一个人住在店里方便也放心。”
“可是妈没了,谁帮你啊?”
“你大姨说了,她愿意过来帮忙,就当给我打工了,我付她工资呗。我要不开店,还能干嘛呢?再说总得继续挣你的老婆本吧!”
沈跃然心疼地说:“爸,你别太累了,我自己的事,自己会谋划的。”
“放心吧儿子,我不过五十来岁,总要干点事情的。这小面馆凝聚了你妈和我的心血,继续把它经营好,也是你妈的遗愿。钱你拿着,看有合适的机会,还是得买房,小一点偏僻一点也没法子,先付个首付吧。”
沈跃然凄然一笑,忍着内心的酸楚说:“爸,这钱先存你这儿,我暂时真用不上。等以后我看好了合适的房子再和你要也不迟。”
沈炜不明所以,见儿子态度坚决,知道自己拗不过他,说:“父子之间何必搞得这么明白!那我就替你存着,就当是防止你乱花了。跃然,每个月打到我卡上那笔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跃然没料到父亲会问起这个,迟疑了一下才回答:“是分局专门给民警家属争取来的一项福利,你拿着就是了。爸,我这回一走可能又得很长时间,你记着,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不必挂念我,照顾好你自己。如果有什么急事,直接给我们谢队打电话。”
过完母亲的“头七”,沈跃然默默地回到了老五的作坊,继续他的打工生涯。再也不必下了班就赶紧往兰清跑了,高峰期从城东到城西,公交车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每天如同一场战斗。每天晚上,他坐在那些轰鸣的洗衣机前,回想着与母亲有关的点点滴滴,对着钱包里母亲的照片发呆,寂寞和空虚令他浑身无力,度日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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