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素颜（1）

    第十四日。

    2017年1月29日，星期一。初三。

    马东辰惊醒过来，看了一眼窗外，只有昏黄的路灯。直觉告诉他，现在距离天亮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

    黑暗之中发出了亮光，是苹果公司的经典铃声，伸出手，看了眼刺眼的屏幕，发现上面只有一串阿拉伯数字，对于这种电话号码，一般而言，他不会选择接通。然而他刚找到舒服的姿势，准备再一次努力进入梦乡，手机的铃声又响了。虽然这令他感到愤怒，但警觉地认为，这可能和最近的工作有关。

    他是一名猎头，这不算是常见职业，但一定是服务高端人士的职业，简而言之就是使优秀人才找到更优秀的工作。虽然工作和薪资为他带来了体面和讲究的生活，但就像每一个人一样，他也有自卑，这种自卑是天生的，或者说是生物学上的。父亲身高勉强够到一米六零，而母亲只有一米五五不足，所以自从小学毕业那年开始，他就一直保持着一米六一的高度。即便没有看过心理学的著作，任何人都会理解并且体会到取长补短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比如从小到大优异的学业、堪称教科书级的谈话艺术和一座价值不菲的大房子。但是这些都不能让他长高一厘米。

    活动了几下脖子，发出卡卡的声响，深吸一口气，确定已经恢复到平静之后，说：“您好，我是马东辰。”

    “您好，我是雁塔区的刑警，叶明皓。”

    马东辰听到刑警两个字，感到莫名其妙，但是又听到叶明皓这个名字，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您好，叶先生，有什么事情吗？”

    “请问你是庄心凌的丈夫吗？”叶明皓看着面前的显示器，和站在他旁边的梅子一样，内心就像江水一般翻滚。三个小时，仅仅用了三个小时就找到了很有可能是关键性的证据。

    “是的。”

    “我们现在需要见你，方便吗？”

    “早上八点半在庙子街的‘一只猫咖啡馆’见。”

    “好。”

    马东辰挂了电话，凝视着黑暗。

    庄心凌，这是一个让他无比深爱的女人。

    年少时的他，试着去谈恋爱，但是那个时期的女人虽然不像现在这般注重物质，却很在意身高，而他当然属于在竞争之中被快速淘汰的那一个。但庄心凌拯救了他，给了他一次完美的恋爱体验。虽然他们有着将近十厘米的身高差距，庄心凌对此一点儿也不在意。她是如此深爱着马东辰，以至于终于改变了马东辰，让他变得不再自卑。二人也正如大家所想那样，走进了婚姻的殿堂。只要庄心凌想要的东西，他都会买来送给她。但是有一点他却无能为力，那就是孩子。结婚五年，努力了很多次，都颗粒无收。他以为是自己的原因，但后来才知道，是庄心凌没了生育能力。究其原因，这可能与很早之前的堕胎手术有关。但这并没有影响马东辰对庄心凌的爱。他们养了一只狗和两只猫，正计划去领养个孩子时，庄心凌突然失踪了。仿佛一切都崩塌，陷入深渊。于是他像是发了疯一样地去想尽一切办法去寻找庄心凌，却得到了另一个更大的噩耗。原本他所认为干净、体面和幸福的生活，露出它肮脏、难堪和悲剧的本来面目。

    一切来得是那么快。

    那么猝不及防。

    “梅子，你去睡觉吧。”叶明皓看到梅景油腻的脸上带满了困意，说：“下午有事我再联系你。”

    “哦。”梅子打了个哈欠，说：“那你呢？”

    叶明皓看了眼时间，距离六点还查一刻钟，想了一下，说：“我一会儿去找张寒。”

    “你不休息吗？”梅子显然已经快撑不住了。

    “不了，等见过马东辰再说吧。”叶明皓拍了一下梅子的肩膀，说：“你快回去休息吧。”

    “好。”

    从失踪组的案件室出来，冷风瞬间洗扫去他的困意。快步走出警署大楼的院子，看了眼天边，依旧没有月亮，只有星星。新月过后是峨眉月，日出后月出，日落后月落，与太阳同在天空。

    步行大约二十分钟，叶明皓来到张寒住处所在的魏征路。人行道和街边商铺都还在昏睡，只有三两个晨跑的男子和零星的车辆，仿佛这才是世界应该的面貌。这里之前是一座庙，里面主要供奉着先人的骨灰。后来因为城市发展建设的原因，所以将庙拆了，改为贸易中心和居民区。但好在当时没有砍掉这条街上直径超过两米的大榕树。根据当地老一辈的讲，这些树在抗日战争时期就立在哪里，一直保留到现在，风雨不倒。

    走到小区门口时，拨通了张寒的电话。

    “哈喽？”

    “嗯？”张寒很快便接通了电话，至少比叶明皓估计的时间要短。

    “我在你家楼下……刚好路过……”

    “嗯。”张寒看了眼时间，六点十三分，于是说道：“我饿了。”

    “好。”

    “小区西门外的豆腐脑还有水煎包，要清真那一家的。”

    “好。”

    “哎，等一下，我要吃8个水煎包，嘿嘿。”

    门开了，叶明皓看到头发凌乱、脂粉未施的张寒，说：“不好意思。”

    “没关系。”张寒给叶明皓拿了一双拖鞋放在脚边，说：“阿坤怎么样？”

    “还好。”叶明皓说：“休息两天应该就没事了。”

    “嗯。”

    叶明皓走进客厅，将食物放在蕾丝桌布上，坐在沙发上，环视了房间，书柜、茶几、浅色壁纸、落地玻璃门后还在朦胧之中的阳台还有置于阳台里一把懒人椅上的一本名称很奇怪的书。叶明皓没有听说过这本书，看名字察觉到这应该是一本晦涩难懂的书。

    “你家看起来很温馨。”

    “嗯。”从浴室传来张寒刷牙的声音。

    叶明皓打开电视，搜索到《肖申克的救赎》，伴随着上个世纪的古典音乐，电影拉开了序幕。那些熟悉的面孔有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似乎一瞬间又将他拉回到几年前。

    没过多久，张寒从浴室走出，对叶明皓笑了笑，说：“你怎么不先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