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缄默（3）

    卓子凡听到他叫着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心头一惊。一般而言，只有失去职位之后，才会被别人直呼其名的。他的咽喉不断地上下移动，回想起当年长达五个月的出勤，妻子在家一定备受煎熬、辗转反侧。如果那个时候自己没有回来，甚至连尸体都丢在了战场。悲伤一定会摧毁妻子的身体，她也活不了多久的。她是那么的爱自己，那么深、那么痛、那么铭记。

    “我马上跟叶明皓谈一谈。”

    卓子凡转身，背后传来关门的声音，随即陷入一片寂静，耳中只听见自己焦躁刺耳的呼吸声，眼前是窗外有如黑白电影般的城市风景，上方是犹似一张张面具的浅灰色乌云，低沉地压抑楼房屋顶。

    雪还在下，已经忘记这是第几场了。

    ……

    审讯室的门外有了脚步声，叶明皓抬起头，看到是手里拿着钥匙的警监，他身后还有张寒和另外一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叶明皓注意到那名男子穿着警队的衬衣，胸前还有他的号码。就这串号码的开头来推测，他应该就是从灞桥区调来的警察黎鹏。钥匙旋转，门被拉开，张寒和男子进来。

    “叶明皓。”张寒看着坐得笔直的叶明皓，轻声说。

    “嗯。”叶明皓露出笑容，目光停留在男子身上，说：“嗨，黎鹏。”

    “你认识我？”黎鹏拉出椅子坐在上面，露出疑惑的笑容。

    “不认识。”叶明皓目测他一米七五的样子，小麦色皮肤，眼睛不大，但炯炯有神。

    黎鹏将文件夹放在桌面，一边转笔，一边看着叶明皓。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整个城市都在关注的男人。他并不像网络上那般高大威猛，甚至有些营养不良。

    叶明皓低头盯着黎鹏，许久才开口：“有人死了吗？”

    “如果有人死了呢？”黎鹏说。

    “我只是自卫，并且下手很轻。”

    “他的鼻梁骨已经断了。”

    “所以你想起诉我？”

    “很想。”黎鹏耸了耸肩。

    “但是没有人告我？”叶明皓平静地说。

    黎鹏缄默不语，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呼出。

    “那么我可以走了？”叶明皓低下头扬起眉毛，微笑介于阴沉和胜利之间。

    黎鹏站起来，将文件夹推到叶明皓面前，说：“你应该知道填什么。”说完转身，朝门走去。

    “黎鹏！”叶明皓的语气颇为强硬。

    “嗯？”黎鹏站在门框下，转身盯着叶明皓。

    “好好查案！”

    黎鹏目光冷淡，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张寒关上门，快速地坐在叶明皓身边，说：“你没事吧？”她看到叶明皓的手面有血迹。

    “没事。”

    “到底是为什么？”

    “你看到了，有个女孩故意来找茬。”

    “你确定她是在找茬？”

    “对。”叶明皓说：“我说我叫郝明业，但她立即就判断出我不叫郝明业。她知道我是谁，她知道我是警察，还故意来找茬。”

    张寒看着叶明皓，咽了口口水，顿了顿，说：“你可以不去招惹他们的。”

    “没用的。”叶明皓摇摇头。

    “为什么？”张寒皱起眉头。

    “因为他懂得制造舆论。”

    张寒走到窗边，确定无人之后说：“罗？”

    “对。”

    张寒深吸一口气，说：“老大找我们。”

    “好。”叶明皓站起来，摸了摸手面的伤口，看着张寒细长的脖子和白净皮肤。他已经猜到了卓子凡会带给他坏消息，并且是很有分量的坏消息。

    从警局出来，迎接他的是金色的雪地、明亮的霓虹灯、巨大的建筑物，还有崔敏惠。

    他露出笑容，如释重负，径直走向崔敏惠的车。他已经忘记自己的车停在哪里了，现在都不重要了，反正会找到。若是几年前，他一定会发飙的，他有太多的理由可以说服自己冲着卓子凡发飙。但他没有这样做，因为他明白了这就是生活。生活总是令人无奈的，这没有办法，或许是因为我们的要求太过于苛刻。但是一切都结束了，他现在只想彻底的离开，走得干干净净。看着车内的崔敏惠，这个令他重拾起对爱情美好向往的女人，露出笑容。一直以来，他都无法确定自己是找到了温榕月的替代还是真心喜欢她，直到他发现他的心跳会因为崔敏惠的出现而变得狂乱不安，他才意识到，体内产生了过多的类似于可卡因的物质，犹如毒药一般令他深陷其中。

    叶明皓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位上，颇为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注意到崔敏惠穿着厚重而宽松的白色棉大衣，头发藏在大衣之内，脸上画着淡妆，极有女人味。或许别人不这么觉得，但他就是喜欢崔敏惠这么打扮，现在的打扮。

    “你的同事告诉我的。”崔敏惠凑过去亲吻叶明皓。深吻。

    “同事。”叶明皓睁开眼，看着崔敏惠。

    “张寒。”

    “嗯。”叶明皓深吸一口气，然后系好安全带，看到中控台上显示现在已经将要十一点了。

    “你现在自由了？”

    “对。我可以去享受宁静了。”叶明皓说。

    崔敏惠紧紧握住叶明皓的手，孩童般的眼睛深情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沉默。

    沉默就像体内分泌的多巴胺，能产生令心跳加速的肾上腺激素。

    “你等了我多久？”

    “没多久。”崔敏惠注意到叶明皓的手上有一处伤痕，拉开中控台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片邦迪，撕开之后贴在伤口之上。她本想要说点什么，但知道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

    叶明皓看着崔敏惠的眼睛，笑着说：“总是我们的错？”

    “你在学我说话。”

    “你应该问我，总是？”

    “不问。我们要回家了。”

    “好。”叶明皓看了眼后视镜，里面是寂静的街区。扭头看着崔敏惠的温情的侧脸，说：“所以，我们要去你那里？”

    “不然呢？”崔敏惠发动引擎。

    “我听过一句话：我偏爱写诗的荒谬，胜过不写诗的荒谬。”叶明皓说。

    崔敏惠莞尔一笑，伸出手将叶明皓额头前的凌乱头发拨到一侧，说：“你不是诗人。”

    “但我也有偏爱。”

    “你偏爱什么？”

    “黑丝。”

    “什么？”

    叶明皓摸了摸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