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月光（3）

    下午五点，黑暗悄然降临，白昼将身体献祭世界以换取死寂和孤独。叶明皓打开房门前的灯，灰黄而凋零的光线铺在院子里的泥水上，少许爬进两侧森林之内的光束淹没在犹如实体的黑暗之中，周围树立着仿佛高大而细长的鬼怪。寒冷从四面八方袭来，这逼迫叶明皓不仅关上了门，也关上了窗户。给火炉里添了几块柴，随即听到木头爆裂的声响。倒了杯热水端给张寒，说：“如果你累了，就休息会儿吧。”

    张寒抬起头，接过水杯，手指并未相触，用疲惫的眼神看着叶明皓被火光照得熠熠生辉的高大身躯，说：“没事，我还好。现在，也还没到，守夜的时间。”

    “嗯。”叶明皓点点头，坐在她的身侧，目光并未相接，安静和寒气使他觉得尘世恍惚，又回到了当初一起办案的时候，只不过那已经遥远得如同睡梦了。他说：“或许马东辰不会来了。”

    张寒哈了口气，然后搓了搓手，语气颇为坚定地说：“如果马东辰不是凶手的话，他一定会来找你的。因为，只有你能证明他是无辜的。”

    叶明皓默认，张寒的分析不错，马东辰一定会来找他，但是，这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了，为什么还没有来电话，难道遇到了什么意外？

    正如他所担心的，目前为止，没有人可以预知这件事会朝向哪里进行，唯一知道的是，一定将要发生什么。他讨厌这种感觉，也从未有过这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张寒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深大而粗重的声音，然后微微抬起头，看着叶明皓，说：“你有没有想过马东辰为什么不来警察局自首，让你来龟山，并要求你一个人来。”

    叶明皓没有直视张寒的眼睛，保持沉默。沉默，沉默仿佛一团光怪陆离的气体笼罩在二人周围。

    “既然龟山的木屋里面有证据的话，来警局就能洗脱他的罪名，也不必像现在一样弄得自己像过街老鼠一般。”张寒脸上露出凝重，说道：“这只能说明，这间木屋里面没有所谓的证据。今天我们彻底地有搜查了一遍，证明了我的猜测。所以我有一个不好的想法。”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叶明皓的目光从别处转到张寒的脸上。

    “马东辰只是要你来龟山……而这里有一个圈套等着你。”张寒用低沉而严肃的声音，说：“他的目标就是你！”虽然她还无法解释地通马东辰为何要这么做，但不详已经降临。

    “嗯。”叶明皓点点头。

    “你点头干什么？”张寒无法解读此时此刻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所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没事。”叶明皓抬起头，盯着张寒那张善良的脸，他该有多久没有认认真真地观察这张脸了？一年之前，他们二人第一次相遇，张寒脸颊僵硬、头发干燥，穿着一件看起来十多天都没洗的破棉袄，被冻得浑身发抖，叶明皓戏称她就像是个“病鸡”。一直以来，侦查办案都以二人为核心进行，办事迅速、效率极高，他又看了眼张寒，那双眸子在火光之下，闪闪发光。生命是多么的脆弱，只需要几秒钟就会从一开始的完美如同雪崩一般被摧毁。这是个悲观的想法，就像温榕月的意外离世，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灰暗了。于是他辞去工作，选择逃避这个世界——但事实上，他逃避的只是自己。一直以来，或许直到永远，他都不会忘记那种莫大而颤抖的孤独，仿佛置身于世界之外冰冷而无生命的深渊。一声稍大的爆裂声将他从思绪里拉了出来，回头看了眼火炉，木柴还够烧一阵子。静静地吸了几口气，他已经考虑清楚，所以不再犹豫。“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挺欣赏你的。”

    张寒的心跳骤然加速，手指微微颤抖，张开嘴唇，但又合上。她不明白在这个时候为什么叶明皓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但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应该明白欣赏和喜欢完全不同。”叶明皓端起水杯，热水经过咽喉发出连续的声响，见张寒依旧陷于沉默之中，于是说：“喜欢是一种心跳加速的感觉，而欣赏或许只是认可和尊重。”

    “嗯。”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内心是由相同的材质所构成，仿佛坚硬、不肯退让的巨大建筑物，上面爬满了裂痕。”叶明皓叹了口气，说：“但崔敏惠拯救了我，使我的心脏不再因孤独和绝望而疼痛。你知道吗，疼是体表的，痛是内心的。痛疼的感觉仿佛接受了凌迟一般，有时候我会认为那是美妙的。最开始，我彻夜彻夜地难以入睡。从白昼到黑夜，周而复始，太阳和月亮仿佛黑白的无常，折磨着我。于是我选择背上背包，开始旅行。那个时候，唯一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值得留念的便是青海的星空。夏夜晴空中的银河，浩瀚无垠，繁星璀璨，从东北向西南横跨整个天空，躺在大草地上上仰望星空，仿佛只要伸手，就能触摸。你懂我的感受吗？”

    “嗯。”

    “我知道你对我的感觉或许不太一般，说的直白点，你对我有好感。所以一直以来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你讲，现在刚好是个机会。”叶明皓说。

    “你听！”张寒的脸上带着紧张的神色。

    叶明皓本能地屏住呼吸，盯着张寒的面容，他听到了，是撞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迅速地朝木门走去，回头对张寒点点头，示意她做好准备。张寒从腰间取出手枪，跟在叶明皓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