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拆迁纠纷

    昨晚，秦一锋把史出梦送到家，折回自己蜗舍荆扉时，天色已经很晚了。明天一大堆的事等着处理，他顾不上许多，倒头便睡。

    翌日，夺命连环的铃声一个劲地响个不停，秦一锋是个非常有克制力的人，一向按时起床，从来不懒床。他觉得躺在床上哪怕浪费一丝光阴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庸人败于懒的道理时刻铭刻于他心。

    秦一锋对自己近乎残忍的苛刻源于心中渴望成功的欲望，这种渴望出头人地的欲望常常把他逼入死胡同，找不到出口，但似乎只有呆在胡同里，他才能得到安心。

    秦一锋不愿意像他的父母一样在被人忘却的小山村里无所事事，无欲无求终了此生。他觉得人一辈子如白驹过隙，还没年轻，已经老去，如果不能在短暂的人生干几件轰轰烈烈的事，哪天老了，连呢喃的故事都没有，岂不最枉为此生？

    当然，人各有志，有些人追求大富大贵，有些人小富即安，有些人安贫乐道，有些人得过且过，不管如何，似乎不能去评价别人的人生选择，但秦一锋固执地认为，堂堂七尺男儿，当立鸿鹄之志于天地间，建功立业于环宇内，无所追求无非为自己的懦弱、不思上进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

    或许是他的努力感动了上苍，得到了垂怜，秦一锋高考时超水平发挥，以县城状元的成绩考上了全省最好的大学，拿到了通往成功之路的钥匙。毕业后，他本以为可以大展拳脚，但是社会，毕竟不像象牙塔，它既是波云诡谲，又是风平浪静的，它时而和蔼可亲，时而荆棘满布。

    然而，不管社会的真相是什么，对于他而言，人生的金科玉律，唯有经过艰苦卓越的奋斗，才有可能看到曙光，否则，只能在黑暗里徘徊、懊悔，最终无所事事，虚度一生。

    秦一锋他是不幸的，因出身寒门，在繁华喧闹、灯红酒绿的社会，没有社会背景、没有社会资源，一切都是零，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未来，而他又是幸运的，因为他清楚地看到了社会本来的面目，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持之以恒的付出，只有永不放弃的拼搏，只有经过大浪淘沙的考验，最后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而这恰恰是很多寒门子弟没有看到的真相，最后沦陷了人生。

    虽然，这淬火成钢，凤凰涅槃的过程让秦一锋有时候感觉到身心俱疲，但他始终有一个信念：成功非我莫属。正是这个信念在支撑着他风里来雨里去，从不退缩，而且永远充满斗志。

    秦一锋从床上翻了起来，认真洗了个澡，把昨天的酒精统统清洗掉。尔后，换上笔挺乌黑的西装外套和雪白的衬衣，系上蓝白点的领带，配上锃亮的皮鞋，一副职业干练的形象跃然镜中，衬托出他严谨的工作的态度。很显然，出于工作的需要，为了争取到当事人的信任，外表是最直接的名片。

    当然，他的性格通达干练，成熟稳定，确实表里如一。前几天，他花了几个通宵把师傅宋炅文交代的案子研究得透透彻彻，对于案情的来龙去脉了如指掌，很多情节细节烂熟于心，可谓是做足了功课。他想：这是他独立处理的第一个案子，只许成功，不能失败，开个好头，往后就会顺理成章。

    一个小时后，秦一锋赶到位于城市繁华区的的一片城中村。城中村是中国大都市急剧膨胀扩张的产物，亦是中国城市发展的特色。大都市良好的基础设施、丰富的医疗教育资源，更多发财致富的机遇等等吸引者无数的追梦者如过江之鲫，削尖脑袋地挤入大城市熙熙攘攘的土地。

    毋庸置疑，形成了大量的房屋需求，造成了让打工一族挥之不去噩梦般的房价。城市土地伴随着水泥搅拌机的声音，一栋又一栋耸入云霄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创造一个又一个奇迹。

    秦一锋来到了的这片城中村，位于繁华市区地段，它被周围的高楼包围着，邋遢脏乱的环境和周围的亮丽奢华格格不入，这决定了它无法逃避被彻底淘汰的命运，它迟早成为灰烬、变成历史，落为念想。

    这片城中村已经被政府批准规划改造，恒宇地产集团通过公平竞标，凭着强大的经济实力，获得土地的开发使用权。对于拆迁补偿，恒宇集团已经和绝大部分拆迁户谈好补偿方案，已经争分夺秒开展拆迁工作。不过，有几户人家对补偿方案不满意，誓死不同意，因而影响了整个拆迁工程。

    秦一锋此来的目的，和剩下的几户人家面谈补偿方案，做通他们的思想工作。达成协议。他按照地址，兜兜转转好一会，来到了钉子户史耀辉的家。

    史耀辉的家四周房屋完全被拆除，只剩下他一栋二层高的破旧的小楼突兀地伫立着，咋看起来，多少显得凄惨而滑稽。用不了几天，这片区域即将断水停电。真不知道到时他们一家怎么生活。秦一锋心里一边嘀咕着一边轻轻地敲了敲史耀辉家的小木门。

    “来了！”屋里传来了低沉的声音。秦一锋猜这人应该是屋主史耀辉了。

    “你找谁？”史耀辉打开了门，看了看秦一锋几眼，随即面无表情地故作问道。自拆迁以来，数不尽陌生人登门造访，一向冷落的门庭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人快把门槛踏断了。有的人好言相劝，有的人威逼利诱等等，不过，史耀辉明白，这等人无论使用何种伎俩，目的是殊途同归的，无非劝他赶紧搬走。刚开始，他还有点心情和他们谈一谈，后来发现如出一辙，见惯不惯，慢慢变得麻木不仁了。

    “您好，请问您是史耀辉，史大叔吧。简单介绍一下，我是恒宇地产集团委托的律师，想和您聊聊补偿的方案，不知道您是否方便？”秦一锋很客气地说。

    不料，这时从屋里冲出一个约摸二十出头的年经人，大声嚷道：“我们已经把要求说得很清楚了，不会退让半步，接受条件，我们马上搬，不接受赶紧走人，没什么好谈。”

    “不得无礼，有话好好说。”史耀辉拉住年轻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爸，你别跟他讲废话，”小伙子表现非常不耐烦，“按照他们的补偿方案，我连娶媳妇的房子都捞不着，现在没有房子，哪个女孩肯嫁给你呀，反正我不管，我要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等着年底结婚用。”

    来之前，秦一锋做足了功课，完全掌握了史耀辉一家的生活境况。他一家是滨海本地人，虽是本地人，无奈家道中落，他不得不和老伴、两个子女生活在面积不到一百平米的两层小楼的祖屋里，生活过得比较艰苦，刚才大声嚷嚷的应该是史耀辉的儿子史海川了。

    其实，史耀辉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对于补偿方案，他心里明白怎么补偿，应补偿多少，国家有规定，市场也是有价的，不能提过分的要求。只是儿子从小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年纪轻轻的不好好工作，反而在家里啃老，现在知道老房要拆迁了，想狠狠赚一笔，以备将来娶媳妇用。两位老人拿这个儿子实在没辙，只能恨铁不成钢。

    “恒宇集团已经充分考虑到你们家的情况，按照相关法律规定，对你们一家做出了最大的让步，我们从人道主义和市场经济的角度出发，补偿一套大三居室的房子给你们，算是仁至义尽了，公司有自己的利益底线，希望你们不要得寸进尺。”秦一锋义正言辞地说。

    “恒宇地产财大气粗，不差我们一套房子，为什么一定要苦苦相逼，为难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我家祖祖辈辈住在这里，好歹脚下有一寸自己的土地，恒宇凭什么赶走我们？你们得了便宜还卖乖，抢走了我的房子，说得像做慈善一样，简直是强盗。”史海川对秦一锋的言辞极为不满，不时怒火中烧，“必须补偿两套房子，这是底线，爸，不用怕他们，有我在。”

    “如果我猜的不错，你应该是史大叔的儿子史海川吧。”秦一锋面对蛮横无理，不卑不亢，“我理解房子在大城市到底意味着什么，充分理解你的心情。有房子才有家，你想在结婚的时候给媳妇一个家是作为一个男人有责任有担当的表现，这点我非常欣赏。我看我应该比你大好几岁，一个人在滨海拼搏了七八年的，目标很简单，就是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拥有一个属于自己温暖的窝。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样想，甚至有可能像你这样努力去争取自己的幸福。”

    “你能说出这样的话，算你说点人性。”史海川听了秦一锋的说辞，感到眼前的说客至少是个明事理的人，怒火消去一大半，说话语气渐渐变得缓和，“我女朋友说了，结婚可以，但前提是房子，没有房子，她不同意，她家人更不同意，我们年底结不了婚。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愿意和我结婚的，你们这样做，岂不是害我一辈子打光棍吗？”

    “正像你刚才所说，年底房子没到手，这桩婚姻自然黄了，现在离年底还有几个月？如果我们双方继续僵持下去，我看你真的结不了婚，人生大事才真正的耽误了。”秦一锋一语击中要害。

    “这、这。”听了秦一锋的话，一向能言善辩的史海川硬是没反应过来，无言以对，沉默了起来。

    “我刚才说了，集团已经给了最大的让步。任何人无权更改集团的集体决定。”秦一锋乘胜追击，“婚姻是人生大事，俗语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呀。我不愿意当棒打鸳鸯的人，君子成人之美，要不这样，我向公司申请，给你们对等更换两套同等面积的小二居室，这样你结婚有房子住，大叔和大妈也有地方住，而且我可以帮忙申请两套挨在一起的房子，这样你们生活有个照应。

    史耀辉父子又是一阵沉默。

    秦一锋见状，趁胜追击，说：“我当律师多年，自嘲比你生活阅历丰富些，看的人比你多一些。一些住在豪宅别墅里的人不见得人人幸福，不见得充满欢声笑语，反而，大多数冷冷清清，毫无生气。试问这样的豪宅您愿意住吗？答案肯定是否定的，所以说，幸福和房子大小没有关系，关键是和什么样的伴侣在一起，人才是幸福的关键，房子不是幸福的源泉。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些了，恒宇不可能无原则迁就你，无条件满足你的要求，如果我们都不肯让步的话，为了公司的整体利益，我会替集团拿起法律的武器，到法院起诉你们，如果走到那一步，公司不会像现在派人过来和你们和声细语地商量，一切按照法律程序走。”

    “什么？去法院告我们？”史耀辉一脸的慌张，“这可不行，史海川呀，我们要吃官司了呀，这如何是好。”

    “史大叔，去法院起诉，纯属无奈，公司实在不愿意走到这一步。走诉讼程序费力费财，对我们双方没有丁点好处，最好的方式是协商解决，最关键的是，你们房子现在的位置是用来建设公共设施的，如果我们以妨碍建设公共设施，侵害了公共利益为由向法院申请先给予拆迁，再谈补偿，我们有理由相信法院会支持我们的诉讼请求，走到那一步，你们再来考虑我现在给你的补偿协议，恐怕集团不会轻易答应。还有，过不了几天，这里要断水断电，你们住哪里？以后的吃住都成问题，说实在话，我替你们感到担忧。”

    史海川听了后，脸上露出几分迟疑、担忧的表情。秦一锋见状，心里明白他有所动摇了，便说：“我刚才说得话，句句发之肺腑，是替你们考虑的，希望你们认真考虑我的建议，早日做出决定，否则，迟者生变，这是我的名片，想通了，给我电话。”

    史耀辉伸出干瘪的双手接过名片，悻悻的低下头，一脸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