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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城外荒凉的峡谷内,烟尘滚滚,马蹄阵阵。十余骑战马正在拼了命的狂奔着,马上的明军将士个个带伤,甚至有几个人的背上,还插着元蒙人的羽箭。
这是一队深入草原刺探敌情的游骑,原本五十多人的队伍,在短短个把个月的时间里消耗的只剩下了这十余人。不过万幸的是,他们拿到了至关重要的情报,这才没日没夜的朝着大同城方向回撤。在他们身后五里的地方,还有一队百余人的元蒙骑兵在追杀他们,所以他们不敢有半刻的停歇。可是连续一天一夜的奔袭,战马已经累死了大半,弟兄们身上的伤也是越来越重,再这么下去即便不被后面的追兵杀死,也非累死不可。
绕过了一个弯道后,眼前出现了一个被山脉环绕的峡谷,野狼谷。这里地理位置独特,只有唯一的一条路可以通往大同,骑卒中年纪最大的伍长马进,扯着破锣嗓子高声叫道:
“九爷!让兄弟们休息一下吧,再这么下跑去,还没到地方,哥几个就都见阎王了!”
为首的校尉孟九,转回头看了看身后面满身血迹的一众兄弟,张了张干裂的的嘴唇,没有发出声音,他只得挥了挥手,示意众人下马休息。
战马嘶鸣声中,十余人找了一处树荫下停了下来。
扑通声响,战马刚一停下,就有六七个十足滚落下马,吓得其他人赶忙上前搀扶。
“禀校尉……又死了三个弟兄……”
另一个伍长周处苦涩的说道。
喝了一口水,勉强可以说话的孟九擦了擦脸上的血污,沉声说。
“就近找个地方……安置了吧……我们没时间帮兄弟掩埋尸体了……把他们的军牌带回去……战马……放了吧……”
“可是!”
按照燕王军队里的规矩,战马除非战死,否则决不可留着活的战马给元蒙人。很多时候,与战马相依为命的骑卒,关键时候都要含着泪亲手宰掉那视为自家媳妇的战马,可是军令就是军令,又有什么法子呢。此刻如果按照孟九的命令做,那就是触犯军规,是要吃庭杖的。
“让你放你就放!这一路看着兄弟们一个个丢了性命,我不想在看见有人死了,即便是几匹战马。”孟九看了看那几匹身上挂着伤,站在那里直打颤的战马,苦涩地说道:“大力,去,把马背上的东西都卸下来,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诶!好嘞!”
一个粗大的汉子跑了过去,开始收拾马匹上的装备。
“老九,这样下去可不是个办法,我们迟早要被鞑子们追上。”
“就是,九爷,给兄弟们想个办法吧!”
“就是,就是!”
一众人七嘴八舌的询问着。
“大家先休息一下,我想想办法。后面的追兵还要一炷香的时间才能追上来,大家尽量休息,搞不好,会有场死仗要打。”
听到这话,众人陷入了沉默,各自掏出水壶和干粮吃喝了起来。
孟九一个人靠着一块巨石左下,呆呆地看着手腕上那条平安绳。一个穿着明黄衣衫的少女映入眼帘,站在城楼上向他挥手的少女,是如此的动人,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她一面呢。记得,还答应过她带她去放烟花的,这一次,恐怕要食言了呢……
“九爷……二哥恐怕撑不了多久……尽忠的伤也没法骑马了……”
一个面容稚嫩的小兵凑了过来,低声说道。
“小七,去看看还有没有金疮药,给大家处理一下伤口,我去看看二哥。”
小兵点了点头,匆忙下去了,在他背上,一根插入肩甲村许深的羽箭,还在汩汩的流着鲜血。孟九咬了咬牙,看着浑身是伤的一众兄弟,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另一边,一众汉子互相搀扶着靠在一起,检查各自的伤势。李二伤的最重,突围的时候被一杆长矛从左肋下刺穿了过去,虽然后半截矛杆被斩断了,可是前面一整节的矛头还插在肋叉子上,都不知道这几十里路是怎么撑过来的。现在他脸上已无血色,只是在那大口大口的喘气。宋尽忠背后被弯刀画出来一条持续长的大口子,简单包扎后血勉强算是止住了,可是右腿和左臂被箭矢射穿,伤到了骨头,根本没法继续行动。马进和周处身为伍长,本事要比其他几个人强了很多,可是身上也有不下十处的刀伤箭伤。李十月和赵五福伤的最轻,牛大力和张小七身子骨好,背上插着羽箭还活蹦乱跳的。
这一行人伤痕累累,已经无力再与追兵一战了。
“大力,周处你们先过来,死去兄弟的尸体,等下我们会去处理”
“来了!”
牛大力在远处瓮声瓮气的回应道。
“老伍长,现在的情况你怎么看?”
孟九望向一旁的马进。
“臭小子,你现在可是校尉,官阶比我们大,你还问我?”
中年男人笑骂道。
“行!既然大家信得过我,那我就说个办法,听听兄弟们的意见。”
一众人凝望向那个年轻的校尉。
“现在的局面,我们逃是逃不掉了。兄弟们伤的太重,如果一起跑,恐怕不出十里,我们就会被追上。”孟九看了看众位弟兄黯然的神色,“但是,我们手里的军情不能丢,这是死掉的二十几个兄弟用命换来的,不能丢在我们手里,对不对!”
“对!”
“丢了,死了没脸见那帮子兄弟!”
“好!那听我命令,周处,你带着五福、十月、大力和小七,骑上最好的马,带着三份情报分头撤回大同,就算死,也要把军情交到守城将领手中之后再死,听到了么!”
“听到了!”周处大声吼道,“但是!我要求留下来殿后,情报,让十月他们几个小子带回去可以的!”
“不行!”孟九按着周处的肩膀,“你是伍长,以你的经验,一定可以把他们活着带回去。记住了么,要活着带回去!”
“可是……”周处眼中含泪。
“小九说的没错,我们几个受伤重的,跟着你们走就是累赘。”马进喘息着补充道,“就让我们留下来殿后,小九啊,你伤的不算重,跟他们一起走,听到了么?”
“不行,我是校尉,我不能丢下兄弟们不管!”
“那你还认不认我这老伍长啦!啊?”马进愤怒的吼道,“小九啊,你才刚过及冠,你是老伍长看着长大的,你不能死知道么!你不是答应人家岳小姐,回去后就去提亲的么?”
“是啊,九哥,我留下,你带着他们回去。”张小七嘻嘻笑道,“我是个孤儿,家里无亲无故的,我不怕死,如果留下兄弟们在这,我自己回去了,后半辈子,我活着不安心。”
“就是,九哥,俺也留下来呗。”牛大力瓮声瓮气的声音响起,“俺是跟你一起被老伍长救下来的,俺想陪着老伍长。”
“我留下,我留下!”一群人你争我夺的吵个不停。
“够了!”孟九猛地站了起来,“鞑子的骑兵马上就要追上来了,再耽搁下去,大家就一起死!”
众人都不说话了。
“我是校尉,听我的。”孟九再次看看众位兄弟,“既然这样,周处,还是你带队,十月、五福你们俩必须跟着回去。临行前,我答应你们爹娘,要把你们活着带回去,听明白了么!这是军令!”
“听明白了!”三条汉子哽咽着答道。
“其他人,随我殿后,拦住内帮元蒙鞑子!”
“吼!”
野狼谷谷口,三匹战马,带着三个哭成泪人的汉子朝着大同方向跑远了。而留在原地的人,则收拾好身上的家伙,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马队尘烟。
“我孟九对不住各位兄弟,等到了黄泉路上,我请各位兄弟喝上一碗好酒!”
“呸!你那钱,还是留着去下面娶媳妇吧!”马进笑骂着,“小子,有没有觉得对不起人家岳姑娘。”
“……对不起她的……下辈子再还吧……”
“得啦得啦,我才是最亏的,尽忠尽忠,这下子,可真的要尽忠了。”胳膊腿上还插着羽箭的男子没好气的嘟囔道。
“…咳咳…你们…你们都少说两句…留着力气…砍鞑子…”李二在大力的帮助下,强行骑上了马背,“…我李二…虽然废了…可我…死也要死在马背上…”
“老伍长,要是咱能活着,你想干嘛?”张小七揉着鼻子,依旧嬉笑着问道。
“我呀,就想解甲归田,跟俺家婆娘好好照看那家酒铺子,然后哇,教俺家那臭小子骑马拿刀,等他长大了,接着当王爷手下的骑卒。他爹这辈子是个伍长,那小子起码也要是个校尉,对不对!”
“对!跟我一样的校尉。”孟九接口道,“我要是能活着,就去岳家提亲,带着岳萤去放烟火。然后,请兄弟们喝喜酒。”
“呵呵,这个好!俺就喜欢喝酒。”牛大力憨憨的说道,“俺要是活着,没别的,就想跟你们做一辈子的兄弟,同生共死那种。”
“好!”七条汉子大声吼道。
“好一个同生共死!兄弟们,拔刀!”
孟九一声令下,七个人缓缓抽出腰间的马刀。
“不求同年同月生!”
“但求同年同月死!”
“杀!”
野狼谷口,七人七马,挥舞着手中马刀,朝着里许开外那百余骑的蒙古骑兵冲杀而去,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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