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四烟火4

    立秋刚过，一场细雨就把燥热的暑气冲刷得一干二净。北平城西门外五里，有一片并不怎么茂密的竹林。竹荫青翠，泉音鸟鸣，平日里是一处少有人来的清幽去处。然而近来十几天，这里却显得热闹了起来。在贴近管道的岔路上，就停着一辆并不怎么奢华的马车。

    帘子徐徐拉开，一个小侍女探出头来四下望了望，确认没有外人之后，钻出马车为身后的自家小姐让出了一条路来。

    在她后面走下来的，是一个身着明黄色裙衫的少女，年约十八九岁的样子，生的娇俏玲珑，分外标志。不过与传统的大家闺秀不同，这个少女身上有着一股难以掩藏的勇敢灵动，看她从马车上一跃而下的身子就知道，这个姑娘绝不是那种只会琴棋书画的温婉女子，反而有了那么一点江湖女侠的爽利劲儿。

    女孩跳下车，胡乱的拍打了一下褶皱的衣衫，旁若无人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嘟着小嘴，没好气的抱怨道：“每次出来都要这么偷偷摸摸的，真烦人！”

    “小姐……”丫鬟青鸟无奈的说道，“您就不能注意一下仪态么？”

    黄衫少女冲她做了个鬼脸。

    “我说小姐，咱们可是偷偷跑出来的，您就消停一会，免得我们为难好不好。”

    “好啦好啦，知道啦！”

    少女气鼓鼓的转过身，开始翻动车上的行李，她拽出一条包裹后对身旁的丫鬟吩咐道：

    “青鸟，你们留在这，我去跟九哥说两句话。”

    “小姐，确定不用我跟着么？”

    “死丫头，你跟着干嘛，我跟九哥哥说情话，你也要偷听不成？不知羞。”

    说着，少女又做了一个夸张的鬼脸。看着自家小姐这副顽皮的样子，名叫青鸟的丫鬟只能无奈的摇摇头，示意马夫把车拴好。自己就留在车旁等着小姐回来。

    雨后的竹径分外清凉，一滴滴雨水时不时从竹叶上轻轻滑落，滴在少女的发间。女孩也不在意这些，只是轻快的迈着步子，朝着小路的尽头走去，一边走一边哼唱着一首凄婉的歌谣。

    “我吹一曲千蝶纷，

    千丝百足绕清冷。

    蛊惑了苍茫众生，

    却引不了你的魂。

    回眸中你很残忍，

    独独留下了我一个人，

    守着一份承诺一份痴等……”

    歌声随风飘荡，宛若一缕丝线，牵挂着无尽的爱慕和思念，越飘越远。一直飘到了那个竹林的尽头，在那里有一座孤坟，坟冢却内没有尸骨，有的，只是一套从那个男子家中翻出来的军衣和战甲。姑娘选中了这个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为心爱的人修了这么一个家，她来看他，每天都来，她只想在七七四十九天的期限过去之前，再见他一面，跟他说一句心里话。

    来到那座新立的墓碑前，少女蹲下身，轻抚着上面孤零零的孟九两个字，嘴角微微含笑。

    “九哥，我来看你了。”

    一边说着，少女一边抽出了一把精致的小匕首，在墓碑上轻轻地刻下了新的一横，在它上面，已经有了两个完整的“正”字。

    “九哥，你猜今天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女孩故作神秘，从包裹里猛地抽出一个油纸包。

    “你看！是糖葫芦！”

    女孩拿出一串插在墓碑前，自己拿起另一串大口咬下一颗。

    “嘿嘿，还是糖葫芦最好吃。呐，这一串本来是你答应请我吃的，现在是我请你了，你要记得还我哦。”少女手指点着下吧，“要两串，嗯……不！要十串！”

    “快要到八月十五了呢，你记得回来陪我看花灯，好不好……”

    姑娘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跟心爱人说着心里话……

    今年八月十五的灯会分外热闹，还不到一更天，大街小巷上的花灯已经纷纷亮起，将整个北平城映照的五彩斑斓，就连从城外看去，偌大的一片天空，都呈现出一片火红，煞是好看。

    城西五里外的竹林里，一个黄衫少女，正斜靠着墓碑，一边往酒碗里倒着北平府街面上最便宜的“绿蚁酒”，一边小声嘟囔着。

    “这酒也不知道哪里好喝了，脏兮兮的不说，还特别辣嘴。呸呸呸，也就你们这些臭男人喜欢。”

    小姑娘一边说着，一边还是一滴不漏的把一碗有些浑浊的青绿色酒液倒在碗里。

    “呐，今天八月十五了，街上的花灯好漂亮呢，我也顺路买了两盏，你看。”

    她晃荡着手中的鸳鸯灯笼，痴痴的望着。

    “今天，应该是一家团圆，赏月，吃月饼的日子。我特意做了你最喜欢吃的五仁月饼，你快回来吃，好不好？”

    女孩轻抚着墓碑上那五个刻上去的“正”字，大颗大颗的眼泪扑簌簌的落下。

    然而，她看不到的是，就在她的身旁，一个身穿盔甲的少年身影，虚虚淡淡，一边大口大口的吃着月饼，一边泪如泉涌的说着。

    “好吃……好吃……”

    不知不觉中，一个月的时光就这么过去了。身穿黄衫的姑娘每天都会来到这个地方，带着一些东西，说着一些只有她们两个才能听懂的情话。可是，由始至终都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青葱一般的玉指抚摸着手中的小刀，姑娘略带埋怨的呢喃道。

    “还记得么，这把刀是你送给我的定情信物呢。记得当时我还问你，哪有人送刀做定情信物的。你这呆子却说，这是你从小就带在身边的东西，是你最珍贵的宝贝。”姑娘眼中擎泪，语声有些哽咽，“你还说，现在遇到了更加真爱的姑娘，就把一切都交给她。”

    “你还说，等你凯旋归来了，就找我爹提亲，然后带我去放全北平城最好看的烟火，去吃糖葫芦，去玩砸罐子，你都还记得么？你倒是回来啊，好不好……”

    女孩把头埋在臂弯里，蹲坐在墓碑前小声呜咽。

    过了许久，女孩缓缓站起身，慢慢走到墓碑前，轻抚着那一个个刻出来的“正”字，呢喃道：

    “一横一竖一横一竖……又是最后一横了，你到底回来不回来啊……算了，反正你就葬在这里我也就一直等在这里好了……”

    在她的身旁，那个虚虚淡淡的身影泪如雨下，他浑身颤抖，无力的回答着：

    “我在啊……我一直都在啊……”

    又是一个午后，姑娘跟往常一样来到了那片竹林，然而这一次，她却看到另一个人，一个穿着翠绿色衣裙的女孩，跟她差不多的年纪，但是更加的灵动，仿佛山林中的一只花鹿。

    还未等她开口，翠衫少女抢先说了话。

    “你好，我叫相柳柔，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我只是来帮你的。”

    “帮我？”

    黄衣少女一脸迷惑。

    “你身边，最近是不是经常发生怪事？”

    “怪事……”黄衣少女犹豫片刻，猛地点了点头，“是的，最近好几次了，家里人说我招惹了邪祟，还请了道士来家里驱鬼。”

    “那你觉得真的是恶鬼么？”

    “不……我觉得……是他回来了……”

    翠衫少女面露笑意，身手将一把别致的油纸伞递了过来。

    “打开它，你自然就明白了。”

    黄衣少女愣了愣，不敢置信的接过纸扇，她有些期待，有些惶恐的撑开纸扇。

    然后，她捂着嘴，泪如雨下。

    在她面前丈许外的地方，一个身着战袍的英气少年，正痴痴地望着她，从他的口中传出了熟悉的声音。

    “我，回来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中，一男一女隔空相望，相顾无言，却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