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一打更人1

    梆！——梆！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梆！

    寂静的北平城夜晚，三更天的打更声回荡在这个漆黑的夜幕当中，犹如招魂的铃音一般，呼唤着那些在外游荡的人，早些归家。

    一个佝偻着身子的打更人，独自游荡在这座偌大的城池内。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姓年。

    没人记得姓年的打更人来到这座北平府有多久了，当然，也没人在意这件事。一个生活在最底层的平头百姓，怎么会被人注意到呢，更何况，还是一个浑身长着癞疮的男人。

    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后天长出来的，这个男人第一次大白天出现在大街上的时候，差点把路过的人吓个半死。那浑身上下疙疙瘩瘩的癞疮，仿佛一个麻风病人一样，让人望而生畏。自然而然的，见到他的人也多躲得远远的，生怕被传染了一样。

    除去城里那些乞丐，恐怕姓年的打更人是这座城里最不受欢迎的一个人了。也正因为如此，夜晚打更的这份差使他最适合不过，没人看得到他，即便是遇到鬼和歹人，到时候谁吓到谁，还不一定呢。

    就这样的，这个宛若瘟神一样的存在，每天夜里，拿着他那个破旧的木头梆子，佝偻着身体游荡于北平府的大街小巷。

    每天他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打完三更的梆子，转到棋盘街，在三更客栈里喝上一壶老酒，吃上一碟花生米。酒，是客栈里那个绿色衣服的小姑娘酿制的梅子酒，花生，是客栈里大师傅亲手炒制的红皮小花生。香脆可口，配上清甜梅子酒，别有一番风味。

    因为他的另一个不能让外人知道的身份，他平时只能去三更客栈。只有在这里，他才能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有人可以把他当做人来对待。也只有在这里，才让他感受到了，那种人类间叫做人情味儿的东西。

    今夜，他如同往日一样的来到了客栈，坐在那张熟悉的角落里，依旧只要了一碟花生米，一壶酒。

    “年叔，天气转凉了，今个儿的酒给人烫了一下，喝的时候小心烫手。”

    名叫陈平安的小伙计还是那么憨厚的笑着。

    “年兄，你最近的面色越来越差了，要不要我让柔儿帮你把把脉？”

    客栈的掌柜的虽然不是很清楚打更人的特殊身份，可是他知道这个生了一身癞疮的男人绝不寻常，平时也是对打更人最为照顾。这些，姓年的男人都记得，只不过他很少说话，只是微笑着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那张足够把死人吓活过来的面容，约么着也就只有三更客栈里的几个人能接受得了，能把他当个人看。

    吃过了酒食，男子缓缓起身。伸手放下十个铜板后，蹒跚着步子，走出了店门。

    看时辰，差不多四更天了。

    梆！——梆！梆！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梆！梆！

    打更人孤单的背景蹒跚前行，在月光的映衬下，留下了一条很长长的影子，一条正在不断蠕动的影子。

    他走到了一座看上去比较气派的府宅门前，探出头深深的嗅了嗅。那丑陋的脸上浮现出了一股让人颤栗的残酷笑容，然后让整个人化成一团灰蒙蒙的雾气，顺着门缝钻进了这户人家的宅邸。

    夜，变得更沉了。

    第二天，整个北平城市井巷弄都开始传着一条耸人听闻的消息。

    城南那个地主老财李万田，昨个夜里死了。原本这个世道死个把个人根本不算什么大事儿，可是李万田的死法太蹊跷了，让人不得不留心。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或者是什么时候死的。唯一知道的是，一大早，他家的下人就在自家府宅的门口，看到他家老爷就这么跪在地上，活活冻成了一个冰人。轻轻一碰，哗啦一声，尸体竟然像冰雕一样碎了一地。虽说北方的冬天比较冷，可是这腊月里的天气，也没理由把人冻成冰块吧？

    短短半天时间，这个消息就被传得街知巷闻。有人说，这是李财主坏事做尽遭了报应。更有人说，是因为上个月，他骗了城北五十里一户农家的田地，害得人家一家老小九口人活活饿死，是那家人变成厉鬼索命来了。更有人说，是有人看李万田发财不顺眼，请了什么邪祟鬼神把他害死了。

    反正各种稀奇古怪的说法被一传十十传百，各种鬼神精怪都出来了，仿佛那些人亲眼所见一样。但是，没有一个，是事情的真相。

    过了午后，姓年的打更人破例的大白天出了次街。往常他都尽量避免白天出门，免得吓到别人，更省着给自己惹麻烦。可是这一年就要过去了，他的使命也完成的八九不离十，还差七个人，他就可以做完今年该做的事，安心去转世轮回了。于是，他想趁着身体还撑得住，白日里逛逛这个北平城，看一看那些他只能晚上才走过的街道。跟一些曾经帮过他的人，道个别。

    第一站，他来到了一个名为醉仙楼的酒家。这歌酒家是北平府地界里小有名气的一处地方，它虽然没有那么奢华，更没有花柳巷里那些青楼会馆的姑娘们相伴，可是，他却有着连应天府那边都有人知晓的一种美酒，醉仙酿。据说啊，这个醉仙酿是这家店老祖宗偶遇了一个神仙，那位神仙老爷留下的独特配方酿制的。

    能不能醉倒仙人暂且不说，但那三两银子一壶的美酒，光是这味道还的确称得上回味无穷。虽然打更的只喝过一回，可是他深深的记住了那个味道，那个让他这个基本不需要饮食就能活着的怪物都为之心动的甘醇味道。而那一壶酒，就是他要见的那个人请他喝的，那个姓马的说书人。

    马老爷子也是个外乡人，他主要的营生就是说书，可是他说书的方式跟别人不同，他有个会弹琵琶的小女儿，老爷子会配合着自家丫头的琵琶曲一边说一边唱，那种故事混合着音律的感觉，让很多在酒楼子里喝酒的食客十分受用，更加给这醉仙楼的老板增加了不少的生意。

    每次听他们父女俩说书，打更的都只能躲在酒楼的窗根外面。以他的样貌，要是敢直接走进楼子，保不齐会被店伙计乱棍打出来。虽然他不怕打，可是他不喜欢那种把人不当人看的感觉。于是很多时候，他都会很自觉的避免一些事情的发生。可是每次都在外面偷听，让姓年的男人觉得过意不去。于是有一次，他透过窗子，打赏了说书人二钱银子。

    他忘不掉当时酒家里的食客们那种厌恶的眼神，可他更加记得，那个姓马的说书人投来的和善微笑，和他家那个并不怎么好看的小姑娘过来接钱时候弱弱的说的那声多谢。

    听完书后，打更人本打算走的，可是却被马老爷子叫住了。就这样，一个被全城人嫌弃的打更人，一个外来的说书匠，坐在酒楼外面的台阶上，就着夕阳，听着小姑娘的琵琶，一起喝着那一壶原本是掌柜打赏给说书人的醉仙酿。

    那一次，是年姓男子第一次在三更客栈以外，感受到了那股人情味儿。

    马老头说了很多，打更人记不太多，说书的也并不在意，可能他只是想找个能陪他一起喝酒的人吧，他只是自顾自的絮叨着。

    打更人唯一记得的，是马老头说的一句话。

    “都是天涯沦落人，没什么谁瞧不起谁的。我老马头儿行走江湖半辈子，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分得清好坏人。依我看，你比楼子里那帮食客，都更像个人。”

    都更像个人么？

    打更的很喜欢这句话，打心眼里喜欢。

    他永远记得那个黄昏，那个姓马的说书人，那壶酒，还有那个小姑娘甜甜的笑。

    再过个把个月，他就要走了，他想在临走前，再看一看这个能把他当人看的老伙计。花些银钱，请这个不知道算不算朋友的老头儿喝壶酒，还要那个醉仙酿。

    可是，到了醉仙楼的他，却看到了被人打的奄奄一息的老人，还有那个抱着老人哭得死去活来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