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二打更人2

    马翠儿，一个出生在江南某地的小户人家姑娘，年芳二十有七，却始终没有嫁人。一方面的原因是家境不好，置办不起嫁妆。另一方面就是刚成年的她，便随着自家的老父亲跑江湖卖艺，靠着说书赚来一口饭吃，这样走南闯北十来年下来，也就耽误了。

    虽说辛苦，可是这十余年，父女俩走过了大江南北，也算涨了不少见识。姑娘的样貌并不十分出众，也就中人之姿，常年的奔波和饮食不当，还显得姑娘有些黑瘦黑瘦的。不过出身江南的她，有着当地女子独有的一种婉约和恬静，加上会弹一手不错的琵琶，还是很得看客们喜欢的。

    今天的生意不错，才一个上午就赚了二三两银子。这可是他们父女俩在其他地方四五天才能赚到的钱，或许是北平府地界里的人更喜欢说书听曲儿，也可能是他们父女俩终于开始转运了。

    中午的饭辙刚过，酒客食客们明显少了许多。父女二人也难得的有了一段休息的时间，喝口水，缓解一下已经有些酸痛的手指。

    今天说的，是齐天大圣大闹天宫的故事。这个故事打斗戏多，还都是一些仙佛神怪的，特别受看客们喜欢，一天，要足足说完三场。

    眼看着客人越来越多，马老爷子直了直身板儿，示意自家闺女准备开书了。

    随着琵琶声响起，马老头轻咳一声，开始了他新的一轮故事。

    说书可是门技术活，将就着心到、足到、口到、手到、眼到，声情并茂，一段故事说下来，让听的人看的人身临其境，沉醉于故事当中。

    配合着一定的口技和唱念做打，更加生动形象的把故事里的打斗场面展现的淋漓尽致。

    说到高潮处，一段精彩的串口配合上自己闺女那直击人心的琵琶声，引得酒楼里的一阵阵的叫好。

    这说书，要讲究留扣儿，说到某个关键的节点停一下，给观众留个悬念，也能借机会收些银钱和打赏。

    这不，马翠儿正端着铜盘，开始四下收集赏钱了。

    其实平日里这些都很正常，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内容，也从未出过什么乱子。可哪成想，今天，这祸事却莫名其妙的砸到了她们的头上。

    姑娘沿着桌椅之间的过道走着，都不需要她主动讨赏，喜欢听书的食客自然会几个铜钱几个铜钱的往盘子里扔，出手阔绰的，还会几钱几钱的碎银子扔进来，父女俩也不是贪财的人，一圈下来有个五六钱的银子就可以继续说下去了。

    可当姑娘走过一桌看样子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的人时，一个身上纹着老虎纹身的汉子，一把抓过她的手，油腔滑调的说道。

    “诶呦喂！我虎爷个把个月没来醉仙楼，这里哪来了这么一只雏鸟啊？”

    一边说着，汉子的手一边不安分的揉搓着姑娘的小手。

    游历江湖久了，马翠儿也见过这种无赖的客人。姑娘也不惊慌，只是尝试着抽了抽手，发觉并没什么效果后，柔声说道。

    “这位爷，楼子里还有几十位老少爷们等着我们说书呢，还请这位爷行个方便。”

    姑娘这话说的可是巧妙，他们走江湖卖艺是没什么背景，可是任你是地头蛇，也得给这整个酒楼的客人一个面子不是，总不可能把事情闹得太大。

    此话一出，汉子扫了一眼楼上楼下紧盯着这边打算看热闹的食客，撇了撇嘴，随即松开了他的大手。

    姑娘见可以脱难，随即轻轻转身朝着自己父亲的方向走去，可她刚一迈步，只听得。

    啪！

    的一声脆响，姑娘脸颊顿时涨得通红。呀的一声，转头怒视着伸出大手，在那里猖狂淫笑的汉子。只见他还活动了一下手指，似乎在回味方才的手感，更加无耻的是，汉子竟然把粗糙的大手凑到鼻尖闻了闻。

    “嗯香！”

    姑娘顿时羞愤难忍，脑子一热，甩手就给了汉子一个耳光。

    啪！

    这一声脆响明显高过前者，楼上楼下原本嘻嘻哈哈看热闹的食客，顿时安静了下来。因为他们预感到事情不对了，那姑娘打的，可是北平府地界里出了名的地头蛇，病太岁杨虎。

    粗壮的汉子也被这一巴掌打的一愣，可转瞬间，混迹市井多年的习惯让他反手一掌，将那瘦弱的姑娘一下打飞了丈许开外。

    倒在地上便昏死了过去，银钱铜板撒了一地，整个一楼的食客都如受惊的野兽般四处逃散开来。

    方才就在注意这边的马老头眼看着闺女被人打了，大骂一声就冲了过来。

    “我日你八辈子祖宗，敢打我闺女，老子跟你拼了！”

    老人虽然只有五十多岁，可是长年累月的卖艺生涯，使得他样子上看去要有六七十岁。加上瘦弱的身子板，怎么可能是面前几个地痞无赖的对手。

    转瞬间，老人被掀翻在地，几个杨虎的手下操起桌椅就砸在了说书人身上。

    “老不死的东西，我们虎爷看上你家闺女，是你几辈子修来的，还他妈给脸不要脸了。”

    “兄弟们，给我打，让着老杂毛长长记性！”

    噼啪声中姓马的老人被打了个鼻青脸肿，不停地在地上翻滚哀嚎。

    整个醉仙楼里，上上下下几十个食客，此时只是躲在一旁指指点点的看着热闹，却没有一人恳出手帮帮这对父女。

    马翠儿在喧闹声中悠悠转醒，恍惚间，她就看到几个人正在殴打自己的老父亲。姑娘嘶叫一声拼了命的扑了上去，死死地护住奄奄一息的老人。

    一帮痞子见势收手，嬉笑着看着趴在地上的父女二人。

    “诶诶诶，都给虎爷我让开。几个大老爷们儿，欺负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像什么样子。”

    义正言辞的话语此刻从他嘴里冒出来，是如此的讽刺。

    “诶呦喂，小姑娘，虎爷的这帮手下不懂怜香惜玉，吓着姑娘的地方，我跟你陪个不是？”

    说着，汉子就像上前扶住姑娘。

    看着汉子猥琐的朝自己靠近，翠儿猛地抄起丢在一旁的琵琶，劈头盖脸的朝着汉子砸了过去。

    啪嚓一声闷响。

    并不怎么结实的木质琵琶，硬生生的拍在了汉子头上。木屑飞溅，琴弦崩断，名叫杨虎的汉子迷迷瞪瞪的后退了几步。他只觉得眼前金星乱闪，人影瞎晃，整个人仿佛踏在云雾上一般。

    “咦？怎么天变成红的了？”

    汉子随手往脸上一抹，好家伙，那是一手的血啊！

    “虎哥！”

    “虎爷！”

    一旁痞子一下子乱了手脚，呼啦一下围住了汉子。

    “妈的！给脸不要脸，给老子抓回去，今天非弄死他们不可！”

    病太岁终于发威了，一帮子手下七手八脚的开始拉扯地上的父女二人。

    “官差来啦！”

    也不知是谁喊出了这么一声，醉仙楼里的人这才停止了吵闹。

    “虎爷，真的是官差。”

    一个手下低声对汉子说着。

    “妈的，真晦气。”汉子啐了一口，“呸！我们走，一口再找机会收拾他们！”

    不多时，几个地痞无赖搀扶着病太岁，离开了醉仙楼。

    眼看着没什么热闹可看了，食客们七七八八的散了开去，只留下趴在老父亲身上不停哭泣的翠儿。

    酒楼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桌椅板凳，杯碟碗筷散落了一地，很多还没结账的食客也趁机会溜之大吉。酒楼掌柜的吩咐这伙计收拾残局，自己扒拉着算盘来到父女二人身边，阴阳怪气的说道。

    “我说老马啊，死了没？没死咱们哥俩把这笔账算算呗？”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姑娘一听，转头怒瞪着掌柜的。

    “诶诶诶，你瞪我作甚？这东西虽然不是你们砸坏的，可是这事是因你们而起对吧？我这开的是酒楼，又不是善堂，你们在这吃我的住我的，临了了还闹腾出这么档子事儿，你让我这店以后还怎么开下去啊？”

    “冯掌柜，你……”

    姑娘气的说不出话来。

    “咳咳……掌柜的……你别欺人太甚……明明……”

    被打成重伤的马老头挣扎着爬起身，冲着店掌柜指责道。

    “我说老马啊，咱么好歹也算主仆一场，可你得罪谁不好，非得罪病虎杨太岁，这下好了吧？诶诶诶，看热闹的都散了啊，真他吗晦气，无缘无故的砸烂了楼子里这么多的桌椅器具。我告诉你啊，这笔钱从你们父女俩的薪水里面扣。还有，打今个儿起，滚出我的醉仙楼，老鼻子老眼的，别死在我这里，不就是让人家摸一下你那闺女的屁股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天生就是贱种的命，还楞充金枝玉叶了。”

    冯掌柜骂骂咧咧的进了后院，可躺在地上的马老头，又被气的吐出了一口鲜血。整个人不停抽搐，眼看着就只有出来的气没有进去的气了，翠儿趴在爹爹身边哭得撕心裂肺，可是无济于事。

    伙计很快的从杂役房拿来了父女俩的包裹，二话不说就把他们赶出了酒楼。

    靠在墙边上，看着已经昏死过去的老父亲，翠儿放声大哭，她一个姑娘家，在一个无亲无故的陌生地方，可该如何是好呢？

    街道上，一个蹒跚的身影朝着他们走了过来。一路上的行人躲瘟神一样躲开了那个人，可是翠儿却眼前一亮，是那个打更人，那个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时不时会来帮他们父女一把的好心人。

    浑身长着癞疮的男子匆忙赶了过来，检查了一下马老头的伤势后摇了摇头。

    “跟……我走……”

    男子声音沙哑，仿佛破锣一样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不舒服，可此时此刻，确实马翠儿唯一的依靠。

    男子背着老人回到了他那间十分简陋的土胚房子里。

    床上的老人奄奄一息，简单处理过伤势后可以勉强开口说话了。

    “翠儿啊……爹没用……只能眼看你被人欺负……”

    老人伸出干巴巴的手，摸索着姑娘消瘦的面颊。女孩只是低声啜泣着，死死的握着爹的大手。

    “年老弟啊，真不好意思，认识这么久，只知道你姓啥。”

    打更人凑近了一些，听着老人最后的遗言。

    “我今儿个可能撑不过这一关了，我倒是不怕死，可是我放心不下这个闺女。好在我们多多少少攒了些银子，等我死了，就随便找个地方埋了。翠儿啊，你带着钱回老家，找户好人家嫁了知道不？”

    马翠儿哭得更厉害了。

    “我们在这北平府也没个亲戚，有啥事还要靠年老弟多帮着费费心，行不？”

    打更人点了点头。

    “这事儿啊就这么算了，你们千万别报官知道么，那个杨太岁是地头蛇，有黑白两道的背景，咱们得罪不起。我死就死了，我怕只留下翠儿这个丫头，被人家欺负。”

    老人轻抚着女儿的头，满眼愧疚。许久后，老人最终长出了一口气，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大声吼道：

    “这个狗屁的世道！活着，真他妈憋屈！”

    随即，头一歪，便撒手人寰了。

    “爹！！！”

    翠儿趴在老爹尸体上哭得痛不欲生。

    她身边的打更人只是冷漠的站着，它不是人，更不会有人所谓的感情。况且，这样的事他见过好几百个轮回了，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人间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没有天理。

    花了些银钱草草的把马老头埋了，马翠儿失魂落魄的跟着打更人回了这间屋子。经历了如此打击的她此刻只想睡一觉，或许一觉醒来，一切都可以回到从前那样，可以跟着爹继续说书卖艺，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看着姑娘沉沉睡去，打更人默默的走到床边，替姑娘盖好了被子。

    “我……打更去……顺便……还你爹……酒钱……”

    干涩的说了这句话后，男子拿起他的那根破梆子，趁着夜色离开了。

    可是，谁都没有注意的地方，两个痞子从他们离开酒楼开始，就一路跟到现在。看见打更人走了，两个家伙交头接耳一番后，转身跑进了巷子。

    夜幕渐渐落下，看似太平的北平府，今天夜里，注定要不那么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