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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府东城,有这么一处四进的大院子。说它大,其实也不算大,跟那些王侯将相的府邸相比那是连个都排不上的,可是相较于附近三五条街,这间院子还算是数一数二的。
院子里住的人姓杨,名虎。江湖上有个诨名,叫病太岁。
这位爷可是北平城地界里实打实的地头蛇,黑白两道通吃。名下有三间赌坊,两间妓院。手底下的小弟,也有个三五十号。不过杨虎是个聪明人,知道他们这的燕王是个执法森严的马上王爷,他可不敢公然在这尊菩萨的境内胡作非为。他只是靠着一些灰色的关系经营着自己的买卖,欺负欺负平头百姓,表面上还是个奉公守法的好人。
今儿个夜里,有单大买卖要做,几只新逮着的“雀儿”要从他这转往“市集”兜售。这件事可不能马虎,他背后的那位爷就靠着这些“雀儿”赚钱牟利呢,要是搞砸了,管他是什么病太岁,照样剁碎了喂狗。
杨虎站在后院的台阶上,一边捧着暖炉溜达,一边焦急的等着手下人的消息。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嘀咕道。
“他奶奶的,月黑风高,连颗星星都瞧不见,真他妈是个杀人越货的好时候。”
梆!——梆!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梆!
院子外面,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这他娘的都三更天了,那帮混小子到底跑哪去了?”杨虎转过身,对身后那几个冻得直哆嗦的手下叫嚷道:“小六子!给爷滚过来!”
一个尖嘴猴腮的小混混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
“虎爷!有事儿您吩咐!”
“去街上看看,内帮孙子什么时候过来。还有,叫兄弟们把货搬出来。”
“得嘞!”
小六子转身要走,突然脚步一停,转头问道:
“虎爷,方才新捉住的那只‘雀儿’也不要也装笼子里?”
杨虎沉思了一下,沉声吩咐道:
“一起关笼子里带走,多送那婆娘一只,省的每次不够数时候在老子耳边呱噪。”
“好您了!”
说罢,小痞子带着一众小弟转身跑开了。
院子外打更的声音越来越近,杨虎不免紧了紧衣服,骂骂咧咧的嘟囔着:
“他奶奶的,怎么今天夜里这么冷呢!”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后院的空地上就并排摆出了六口半人高的木头箱子,箱子做工并不十分精致,看上去也就跟装着家当的箱子没什么区别,可若是贴近箱子细细听来,就能隐约间听到低低的女子呜咽声。
“虎爷,‘雀儿’们都装进笼子里了。”
“好!”
小六子急匆匆的从后门跑了进来。
“虎爷!车队到了!”
“嗯,弟兄们,装车!”
随着汉子一声吩咐,七八个小痞子呼哧呼哧的把一口口箱子抬到了停在院子后门处的三辆马车里。
“小六子,你带人护送马车到姓王的婆娘那,机灵点,路上别出什么岔子。”
“虎爷,我办事儿,您放心!”
嘎吱声中,小六子带路,三辆马车在夜色的掩护下,托着六口不知装着什么货物的大箱子,朝着西城的花柳巷行去。
关上了院门,杨虎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搞定了,家里面放着那几箱子东西,时不时的还真是有些别扭。虽然每个月只要交上去十只“雀儿”就能交差。可是现在这个世道,想抓合适的猎物,那是越来越难了。
每次想到那些“雀儿”的下场,杨虎都不免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阿弥陀佛,要不要我也拜拜菩萨呢?作孽啊……”
可是一想到能帮着幕后的那位爷做事,能得到的好处就算冒再大的风险,作再多的孽,也都不算什么了。反正只要有钱有权,就没有拍不平的事儿,就算有厉鬼找上门了,不还有天师楼的人可以帮着除掉么。
一边想着,杨虎一边哼着荒腔走板的小曲,溜达回了屋子。
累了一天,泡个热水澡,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咦?
他突然觉得院子里似乎有些异常,哪来的这么些雾啊?
他的感觉没错,偌大的院子里,不知何时,竟然升起了一片浓浓的雾气。这雾气有些奇怪,只有脚踝那么高,像是一片云雾一般平铺在地面上。
杨虎试探着踩在上面,脚穿过雾气直接踩在了后院的石板砖上,这让汉子安心了许多。可看着脚下越来越浓厚的雾气,他还是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他奶奶的,这是什么鬼玩意!”
鬼。
这个字一出口,汉子顿时打了寒战,不会真那么邪吧?
他铆足了力气,朝着不远处的内堂冲去,管不了许多了,这雾气只在后院里有,相比进了屋子就没事了。
可是,他刚冲出去两步,整个人就突然停在原地动不了了。
汉子脸上开始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的一低头,愕然发现,他的脚踝,竟然被十几只灰色雾气形成的大手死死地攥着。
“去他娘的!”
出身市井的彪悍气爆发,汉子猛地抽出挂在腰间的一柄砍刀。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管你是鬼还是妖,统统都给你砍成碎片。
汉子咆哮一声,挥舞着砍刀朝着脚下的雾气劈落。没成想,拽着他脚踝的那些人手型的雾气,还真就被他这一下子劈散了。杨虎踉跄两步,挣脱了束缚。他心中刚有些窃喜,却惊恐地发现,脚下的一整片雾气,正如同翻滚的沸水一半,开始不断的鼓动冒泡。而更为恐怖的是,从雾气之内,正有一个接一个的人形东西缓慢地爬了出来,他们周身灰色雾气包裹,那雾气犹如液体一样还在向下流淌着,弄得那些人形更像是在不断融化一半,朝着中间的汉子挣扎着爬了过来。
“啊!!!”
杨虎终于承受不住了,这种诡异莫名的场面已经远远超出他的想象,整个人发了疯一样挥舞着砍刀四下乱划。那些人形的雾气一个个被劈散,可紧接着又一个个的冒了出来,前赴后继,源源不断。
而更让汉子崩溃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开始结冰了。而且不是表面,而是从骨子里正在一丝一丝的凝固住。他眼睁睁的看着那些灰色的雾气犹如货物一般依附在他的身上,一点一点的渗入他的体内,然后从他的经脉、血液将他冻住。
杨虎挥舞砍刀的速度越来越慢,眼睛里的景物也逐渐模糊起来。
终于,汉子不动了。他的整个身体都被诡异的雾气凝固住了,只有他的思维和眼睛还在听从他的控制。可是,这更加加剧了他的痛苦。他眼睁睁的看见大股大股的雾气顺着他的七窍钻入体内,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脑浆正在一点点的结冰凝固,再然后,就是一片永远的黑暗。
半柱香后,被一大团灰色雾气包裹着的杨虎,犹如行尸走肉一般穿过了自家宅子。来到了大门外面,僵硬的跪下,就这么,安静的死了。
大团大团的雾气沿着墙角的阴暗处慢慢流淌着,在转角的巷子里不断汇聚,最终变成了一个佝偻着身形的干瘦男子。他扶着墙,脸色越发苍白,身上裸露出来的癞疮竟然再不停蠕动着,看着十分渗人。哇的一声,男子开始大口大口的呕吐起来,一滩滩散发着臭气的黑色污血喷洒了一地。
过了许久,他才直起身,捡过事先放在这里的破旧梆子,转头看了看跪在街道上的那尊冰人,咳嗽了几声,然后继续沿着阴暗的街道,蹒跚走远了。
梆!——梆!梆!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梆!梆!
四更天,到了。
天空蒙蒙亮,树上的鸟儿开始鸣叫,打更人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到了他那间简陋的土坯房。
可是,男人呆立在了门口。屋内十分混乱,显然有打斗过的痕迹,原本躺在床上的马翠儿不见了。姓年的男人愣了许久,猛然间他想起了在杨虎家后门见到过的那几辆马车,还有那些里面散发着活人生气的木箱子。
男人重重的锤了一下门板,转身朝着棋盘街的方向走去,这种情况下,只有三更客栈里的人,才能给他提供帮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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